项目临近最终汇报,沈溪的工作室成了不夜城。巨大的装置部件散落一地,焊接的火花时不时在深夜亮起,空气中混合着金属、油漆和咖啡因的味道。沈清和来的频率更高了,有时带着宵夜,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旧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典籍,陪到深夜。
这天晚上,又熬到了后半夜。季云之已经先回去了,林浅留下来等一份最后确认的图纸。沈溪和两个助手还在做最后的焊接打磨,机器轰鸣声刺耳。
沈清和合上书,揉了揉眉心,起身去角落的小厨房煮咖啡。等她端着两杯热咖啡出来时,看到沈溪正单手撑在巨大的金属骨架上,另一只手用力按着太阳穴,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小溪?”沈清和快步走过去,把咖啡放在一旁的操作台上。
沈溪摆摆手,声音沙哑:“没事,老毛病,有点晕。”
沈清和不由分说地拉下她按着太阳穴的手,触手一片冰凉,还微微颤抖。她眉头立刻蹙紧了:“你又没按时吃饭是不是?药呢?”
“好像……吃完了。”沈溪想抽回手,没什么力气。
沈清和抿了抿唇,没说话,扶着她走到那张旧沙发旁,几乎是半强迫地让她坐下。然后转身,熟门熟路地从沈溪乱糟糟的工具柜底层翻出一个药箱,找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两颗,又去倒了温水。
“先把药吃了。”她把水和药递到沈溪嘴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和。
沈溪就着她的手吃了药,闭着眼靠在沙发背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沈清和坐在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轻轻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慢慢揉搓。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惯有的、呵护式的细致。
两个助手识趣地放轻了动作,工作室里只剩下机器低沉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沈溪的脸色才缓过来些。她睁开眼,看到沈清和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什么力气:“吓着你了?”
“你说呢?”沈清和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后怕的余韵,“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能硬撑。低血糖加上疲劳过度,晕倒了怎么办?”她很少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
沈溪没反驳,只是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轻轻勾了勾沈清和的手指,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知道了,沈老师。下次注意。”
沈清和瞪她一眼,眼里的责备还没完全散去,但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她将沈溪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低声说:“靠着我歇会儿,图纸我来帮你最后对一遍。”
沈溪“嗯”了一声,没再逞强,真的将头靠在了沈清和的肩膀上。沈清和身体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伸手拿过旁边散落的图纸,就着灯光,认真看了起来。
林浅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沈溪靠在沈清和肩上,闭着眼,眉头还微微蹙着,显露出平日少见的脆弱。而沈清和一手揽着她,防止她滑下去,另一只手拿着图纸,神情专注,仿佛怀里靠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偶尔低头看一眼沈溪时,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空气中刺鼻的金属和油漆味似乎都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紧密的牵绊感。两个助手也放轻了呼吸,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图纸核对完毕。沈清和轻轻动了动肩膀,低声唤道:“小溪,好些了吗?图纸没问题了。”
沈溪没动,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反而更往她颈窝里蹭了蹭,呼吸均匀绵长——沈溪睡着了。
沈清和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纵容。她没再试图叫醒沈溪,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沈溪靠着。她抬起头,看向林浅,用口型无声地说:“抱歉,她太累了。”
林浅摇摇头,示意没关系。她拿过自己的东西,也无声地做了个“先走”的手势。沈清和微微颔首。
林浅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工作室。关门时,最后一眼看到的画面是:惨白的工业灯光下,沈清和依旧挺直着背,像一棵安静的树,支撑着怀中疲惫不堪的恋人。而沈溪在她怀里睡得毫无防备,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沈清和的衣角。
那是与沈溪平日里张扬不羁、甚至有些暴躁的形象截然不同的一面,也只会在沈清和面前显露。而沈清和那身永远一丝不苟的套装,此刻被沈溪蹭得有些皱,沾染了颜料和灰尘,她也毫不在意。
走出艺术区,深夜的凉风吹来。林浅想起刚才的画面,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再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当卸下所有防备,露出内里的疲惫与依赖时,那种毫不设防的亲密,或许才是感情最真实的模样。
她拿出手机,给季云之发了条消息:“沈溪累得睡着了,在沈清和怀里。图纸确认了,没问题。”
很快,季云之回复:“知道了。你也早点回,注意安全。”
林浅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夜空清澈,有几颗星星格外明亮。她想,明天季云之大概又会用那种看似不经意、实则了然于心的眼神看她,而她们之间,大概也会因为今晚看到的这一幕,对某些东西,心照不宣。
城市另一头,沈溪的工作室里,沈清和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已经有些发麻,但她没有动。只是低下头,看着沈溪沉睡中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用极轻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呢喃了一句:“总是这么让人操心……”
睡梦中的沈溪似乎听到了,无意识地又往她怀里缩了缩,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些。沈清和眼底最后那点责备也化成了深不见底的温柔,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溪睡得更舒服,然后拿起旁边那本看了一半的书,就着灯光,继续安静地读了下去。仿佛就这样坐到地老天荒,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