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林清韵和苏墨启程前往地方巡察。第一站是山东，那里是孔孟之乡，礼教最严，推行女子教育阻力最大。
果然，刚到济南府，就碰了个钉子。知府周大人表面恭顺，实则推诿：“林大人，苏大人，不是下官不尽力。实在是地方宗族势力强大，他们认为女子抛头露面读书，有伤风化，宁可将女儿关在家里，也不愿送来学堂。”
林清韵不急不躁：“周大人，可否安排我们与当地士绅见一面？”
“这...”周知府迟疑，“那些人言辞激烈，怕冲撞了二位大人。”
“无妨。”苏墨接口，“理越辩越明。既然有疑虑，就该当面说清。”
见面安排在府衙花厅。来的有当地大族的族长、书院的山长、还有几位有名望的老儒。果然，一开场就火药味十足。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圣人之训！”一位白须老者率先发难，“如今朝廷让女子入学，岂不是违背祖训？”
林清韵起身行礼：“老先生，您可记得这句话出自何处？”
老者一愣：“自是圣人之言。”
“非也。”林清韵从容道，“此言出自明代张岱的《公祭祁夫人文》，原文是‘丈夫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意思是男子要以德为先，女子若无才，更要以德为重。后世断章取义，曲解了本意。”
她顿了顿，继续说：“更何况，此言出自明代，非上古圣贤之训。而我朝太祖皇后马皇后曾言：‘女子亦需明理，方能相夫教子，兴旺家门。’这才是本朝祖训。”
一番话说得老者哑口无言。另一位族长冷哼：“就算如此，女子读书有何用？将来还不是嫁人生子？”
“正因要嫁人生子，才更需读书明理。”林清韵转向他，“族长家中可有女儿孙女？若她们识字，能看懂账本，将来掌家时就不易被下人蒙骗；若她们明理，就能教导子女成才，光耀门楣。这难道不是好事？”
她取出几本账册：“这是江南女子学堂学生的习作。她们学会记账后，帮家中理清陈年旧账，追回不少亏空。还有这本《育儿记事》，是一位母亲记录的孩子成长点滴，其中许多育儿心得，连大夫都说好。”
账册在众人手中传阅，那些工整的字迹、清晰的账目，让质疑声渐渐小了下去。
苏墨适时开口：“诸位，时代在变。如今工部推广新式织机，女子操作比男子更灵巧；朝廷推广高产作物，女子细心，更适合育苗育种。女子若能识字学技，不仅能理家，还能为家中增收。这于家于国，都是好事。”
他展示了几件女子参与改良的农具，设计巧妙，实用性强。一位原本沉默的老农忽然开口：“大人说的那个...那个育苗法子，真能让亩产增三成？”
“千真万确。”苏墨点头，“若老丈有兴趣，可让家中女子来学堂学习，学成后官府还有补贴。”
利益当前，许多人的态度开始松动。会议结束时，虽然仍有顽固者，但已有几位族长表示愿意“试试看”。
接下来的日子，林清韵和苏墨走遍了山东十几个州县。他们不只听官员汇报，更深入乡间，与农妇、织女、绣娘交谈，了解她们真正的需求。
在沂蒙山区，他们遇到了一位特别的女子。那女子叫山杏，是个寡妇，独自带着两个孩子，靠采药为生。她虽不识字，却认得几百种草药，懂得许多民间偏方。
“大人，俺也想学认字。”山杏怯生生地说，“俺认得药，但记不住名儿。要是能写下来，就能传给娃儿，也能教给别的姐妹。”
林清韵当场决定，在沂蒙山区设立第一个“山村女子学堂”，不教经史子集，专教识字记账、草药知识、妇幼保健。山杏被聘为“草药先生”，虽然她自己还要从头学认字。
消息传开，周边山村的妇女纷纷前来。她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都知道，多学点本事，日子就能好过些。
三个月巡察结束，山东的女子入学率从不足一成提高到三成。虽然仍远低于男子，但已是巨大进步。
四月，他们转道河南。那里刚经历黄河水患，民生艰难。按照惯例，他们先去拜访了河南布政使。
“两位大人来得正好。”布政使愁眉苦脸，“水患过后，许多家庭破碎，孤儿寡母无数。朝廷虽有赈济，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下官正发愁如何安置这些妇孺。”
林清韵与苏墨对视一眼，心中有了计较。
他们在灾区走了半个月，所见触目惊心：房屋倒塌，田地淹没，许多女子失去丈夫，带着孩子无依无靠。传统的救济方式是发粮发钱，但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
“要给他们谋生的路子。”林清韵说。
“但灾区百业萧条，男子尚且难找工作，何况女子？”苏墨皱眉。
“所以才要创新。”林清韵眼中闪着光，“我观察了，水灾过后，重建需要大量人力。许多轻活女子也能做，比如编织草袋装土固堤、缝制帐篷衣物、烧砖制瓦...我们可以组织女子工坊，承包部分重建工程。”
这个想法大胆而务实。布政使听了，先是惊讶，随即拍案叫好：“妙！如此既安置了妇孺，又加快了重建，一举两得！”
说干就干。林清韵组织起灾区妇女，按照技能分组：会编织的编草袋，会缝纫的制衣物，有力气的参与烧砖。苏墨则从工部调来几位工匠，指导她们提高效率。
第一个月，女子工坊承包了三千个草袋的编制任务，提前五天完成，质量优良。领到工钱那日，许多妇女哭了——这是她们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挣钱，第一次感到自己也能撑起一个家。
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妇女加入。工坊规模不断扩大，不仅做重建物资，还开始承接一些民用品的订单。林清韵趁机在工坊里开设识字班，边干活边教学。
五月，河南巡抚上书朝廷，为女子工坊请功。奏折中写道：“...灾区妇孺，本为累赘，今成助力。女子工坊三月来，完成草袋万只、衣物五千件、砖瓦三万块，不仅自给自足，更为重建节省银两万余。此皆林氏清韵、苏氏墨之功也。”
新帝龙颜大悦，下旨表彰，并将“女子工坊”模式推广到全国灾区。女子不再是被动的救济对象，而成为了重建家园的主动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