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次第升起的烟花上，橘红与银白的光纹映在他眼底，温柔了眉眼。他抬手轻轻拂去林清韵鬓边沾着的一点茶沫，声音比堂外的烟火声更清晰：“在那个世界，我是工程师，终日埋首图纸与机械，设计的东西只在冰冷的厂房里运转，从不知技术落地后，能让一个普通女子学会算账养家，能让一间小小的书院，成为无数女性的光。在这里，我还是在做同样的事，而且看到了技术如何真实地改变人们的生活。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握住林清韵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来，带着坚定的力量，认真地看着她的眼：“在这里，我遇到了你。如果我们还在原来的世界，不过是写字楼里擦肩而过的同事，顶多是项目对接时的点头之交。但在这里，我们一起守过永安的小书塾，一起闯过京城的风风雨雨，一起对抗过流言与阴谋，我亲眼看到了你有多坚强、多智慧、多勇敢，看到你把一束光，变成了漫天星火。”
林清韵的脸颊倏地泛起绯红，指尖微颤，忙低头喝茶掩饰，茶水入喉，却暖了心底，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含笑的目光，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清韵，” 苏墨的声音愈发郑重，握紧了她的手，不让她躲开，“等这一切平息，朝堂安稳，书院的根基扎稳，我想正式向你提亲。不是因为世俗的父母之命，也不是因为所谓的门当户对，只是因为我真心想与你共度余生，想和你一起，一步一步地改变这个时代。”
这一次，林清韵没有抽回手。她抬眼望他，眼中盛着烟花的光，也凝着晶莹的湿意，轻轻点头，声音柔却坚定：“好。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将来遇到多少阻碍，技术发展到何种地步，我们都要守着本心，坚持自己的理念 —— 渐进地、温和地、真正为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着想地推动变革，不急于求成，不漠视苦难。”
“我答应你。” 苏墨字字铿锵，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仿佛要将这个承诺刻进骨血。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食盒里的小菜早已微凉，可彼此掌心的温度，却暖透了这除夕的寒夜。窗外，第一朵盛大的烟花直冲云霄，在墨色的夜空炸开漫天星河，照亮了书院的屋檐，也照亮了两人相视而笑的眉眼，新的一年即将到来，而他们并肩前行的路，才刚刚启程。
然而，京城西北角一处隐秘的深宅里，却无半分年味，只有沉沉的压抑。密室之中，烛火摇曳，斑驳的光影落在墙上，映出几张阴晴不定的面孔，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冷香，却驱不散满室的戾气。一个身着青衣的手下垂首站着，额角沁出冷汗，声音发颤：“周明失手了，京郊庄园被查，纺车图纸与未完工的机械全被抄走，连带着与王家的往来书信，还有我们的部分密码信，都落入了白先生手中，我们的计划暴露了一部分。”
主位上的人端着一杯冷茶，指尖轻叩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声音阴恻：“无妨。周明本就是颗弃子，这一招本就是试探，试探守望者的实力，也试探朝堂的态度。现在倒好，一箭双雕，我们不仅知道了对手是谁 —— 那群守旧的守望者和优柔的传承者，还摸清了他们的底牌。”
“可工部的路子彻底断了，后续的技术推进怕是难了。” 另一个手下忧心忡忡。
主位者缓缓站起身，身形隐在烛影里，只能看到一双闪着诡谲光芒的眼：“朝廷的路走不通，便换条路走。江南富庶，纺织业根基深厚，民智渐开，又因苛政与盘剥，民怨暗生，正是推行我们新理念的好地方。而且... 那里有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追问：“什么东西？”
“人。” 主位者一字一顿，眼中闪过贪婪与狠戾，“江南有大量的、廉价的、被旧秩序压得喘不过气，渴望改变现状的人。织坊的女工，田间的农夫，落魄的书生，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力量。我们要在那里，点燃第一把火，让新的秩序，从江南开始燎原。”
窗外的烟花绚烂夺目，流光溢彩，却连一丝光亮都照不进这间密不透风的密室，黑暗里，新的阴谋正悄然滋生，新的斗争，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酝酿。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苏州，寒夜的苏州河边，晚风带着河水的微凉，拂过岸边的垂柳。一个女子正独自站在石阶上，望着河面上来往的乌篷船，船尾的渔火星星点点，映在粼粼的水波里。她看着二十出头，衣着是普通的青布衣裙，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眉眼间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眼神锐利如鹰。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的手抄小册子，边角被翻得卷起，那是同乡从京城千辛万苦带回的，《明理书院教学大纲》。
她指尖轻轻抚过册子上的字迹，“女子识字”“律法常识”“理家之道”“女红技艺” 几个字，在渔火的微光里，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女子也能读书明理，也能靠自己的本事立身...” 她喃喃自语，眼中原本的迷茫与绝望，渐渐被一簇跳动的火光取代，那是希望的光，是对命运的不甘。
身后，是一间灯火微亮的织坊，吱呀的织布声从里面传出来，织坊里，上百个和她一样的女子，正借着微弱的油灯，日夜劳作，被盘剥，被束缚，看不到半分未来，却都在默默等待着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她将手抄册紧紧揣进怀里，转身望向织坊的方向，脚步坚定，眼中的光愈发炽烈。
这一夜，大周朝的土地上，从京城到江南，从繁华的帝都到水乡的苏州，无数人怀着不同的心思入睡 —— 有人怀着相守的期许，有人藏着谋逆的野心，有人燃着希望的火光。旧岁的最后一抹烟火渐渐消散，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时代的车轮，正碾过千百年的旧日轨迹，缓缓驶向无人知晓的明天，而那些散落在各地的星火，终将在某一天，汇聚成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