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回永安城的那一刻,空气中的紧绷感便扑面而来。城门处兵丁巡逻频次陡增,街面上行人步履匆匆,连寻常布庄的幌子都蔫头耷脑地垂着——谁都知道,王家正联合几家老牌布商,铆足了劲鼓动官府查封新式工坊。而秀娘,只因丈夫李二牵涉命案,一夜之间成了全城的众矢之的,婆家怕惹祸上身,竟狠下心要将她扫地出门,半点情面也不留。
林清韵深谙“避其锋芒”之道,没有直接去风口浪尖上的工坊,反倒转身走向了气氛肃杀的府衙大牢。她取出白先生临行前赠予的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隐秘纹路,狱卒见了当即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顺利引她见到了关押中的李二。
牢内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与铁锈味。李二缩在墙角,身形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往日里还算精神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神躲闪不定,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惶恐,见有人进来,身子竟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不等林清韵开口,李二便踉跄着扑到牢门前,双手死死抓着栏杆,声音嘶哑又急切,“我只是急了推了他一下,是他自己没站稳,后脑勺撞到桌子角上的!真的不是我杀的啊!”
林清韵缓缓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莫慌,我来便是为了查清楚此事。你且把案发前后的所有经过,一字一句详细说清楚,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也万万不可遗漏。”
李二定了定神,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案发当日的情形。林清韵静静聆听,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牢门的石壁,待他说完,心中已然浮出几处疑点:死者是赌坊出了名的打手,身高八尺,身形魁梧,平日里蛮力过人;而李二本就瘦弱,手无缚鸡之力,仅凭一推,怎会让一个壮汉当场殒命?更何况,据李二所言,案发时赌坊内烛火昏暗,烟气缭绕,往来赌徒众多,场面十分混乱,到底发生了什么,实则多数人都看得模糊不清。
“案发时,除了你和死者,还有谁亲眼看到了全过程?”林清韵追问,目光紧紧锁住李二的神情。
李二眼神一暗,语气瞬间低落下来,带着满心的委屈与无助:“有赌坊的两个伙计,还有几个常去赌坊的老赌徒。可他们……他们全都一口咬定是我的错,说就是我故意推死他的……”话末,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哭腔。
离开大牢,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街面上,却驱不散林清韵心头的寒意。她没有停歇,当即动身前往案发的赌坊,沿着赌坊周边的街巷,挨家挨户走访附近的商户,仔细询问案发时的动静。可大多数商户要么连连摆手,要么闭门不见,神色间满是忌惮——谁都清楚,赌坊背后的靠山,正是在永安城一手遮天的王家,没人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得罪这尊大佛。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林清韵快要失望之际,街角一个卖馄饨的老汉,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将她引到自己的小摊后面,压低声音说道:“姑娘,我知道你是为了李二的事来的。那天我收摊晚,快三更天的时候,正收拾东西,就听见赌坊里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还有桌椅碰撞的脆响。没过多久,就看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地从赌坊后门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根黑乎乎的棍子,看着像是枣木做的。我当时没多想,直到第二天听说赌坊里死人了,才后知后觉不对劲。”
“拿着棍子?”林清韵眼中精光一闪,连忙追问,语气里难掩一丝急切,“老汉,你看清楚那人的模样了吗?高矮胖瘦,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老汉皱着眉仔细回想了片刻,缓缓摇头:“那天夜里天太黑,又没有灯,实在看不清脸面。只记得那人个子挺高,比寻常男子高出大半个头,而且走路的时候一跛一跛的,左腿像是有旧伤。”
林清韵默默记下这个关键线索,拱手谢过老汉,转身便回了苏府。此时苏墨与苏瑾早已在厅中等候,见她回来,当即起身迎了上去。林清韵将狱中所见、街巷所闻一一告知二人,苏墨听完,眉头紧蹙,沉思片刻后忽然开口:“王家有个管家,姓赵,三年前骑马摔伤了左腿,治好后便落下了跛疾,走路正是一跛一跛的,个子也确实高大。”
“如此说来,此事当真与王家有关?”苏瑾眼中满是诧异,随即又沉下脸,“可王家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劲,设计陷害一个不起眼的工坊工匠?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石二鸟,好算计。”林清韵缓缓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一来,秀娘是工坊里的骨干,手艺好又得人心,掌控着工坊不少关键活计,陷害李二,便能让秀娘分心乱神,甚至身败名裂,失去立足之地;二来,能借着‘工匠杀人’的名头,抹黑咱们新式工坊的名声,再联合官府施压,趁机查封工坊,扫清他们垄断布业的障碍。更重要的是,若李二被判死刑,秀娘作为家属,必然会受牵连,工坊便会少一个得力的管理者,群龙无首之下,自然不堪一击。”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现在,我们缺的就是实打实的证据。那个跛腿的人,大概率就是王家的赵管家;还有凶器——既然李二只是推了死者一下,绝不可能造成致命伤,真正的凶器,一定还藏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去找到。”
三人当即商议妥当,分头行动。苏墨凭借着军器监的旧识关系,连夜请来了一位经验老道、断案无数的仵作,暗中对死者的尸体重新进行查验,务必找出致命伤的真相;苏瑾则乔装打扮,暗中接触赌坊的伙计,许以重金,只求能从他们口中套出些许蛛丝马迹;而林清韵,则闭门不出,埋首研读《大周律》,一一梳理翻案的法律依据,确保后续庭审之时,能有法可依,据理力争。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案情终于迎来了转机。那位老道的仵作果然不负所托,在仔细查验后,得出了一个关键结论:死者头部的致命伤口,形状规整,边缘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绝非撞到桌角所能形成,反倒与枣木棍之类的长条钝器击打所致的伤口完全吻合。与此同时,苏瑾也传来了消息——他从一个良心不安的赌坊伙计口中得知,案发后的第二天清晨,王家的赵管家曾偷偷去过赌坊,单独和赌坊老板说了许久的话,临走时,还递给了老板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而最关键的一份证据,却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