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002

闻祈跪在长春宫的金砖地上,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离家出走了。

容贵妃终于放下了那盏喝了八百年的茶,脸上竟浮起一丝堪称慈和的笑,“罢了,你毕竟是本宫宫里的人。今日恰是月仪公主的生辰。你替本宫去送份贺礼,算你将功补过。”

闻祈刚偷喘口气,贵妃下一句话便如当头棒喝:“记住,务必让她收下,还得叫她消气。若办不到,那五十大板,可还给你留着呢。”

宫女捧上一个锦盒。容贵妃亲手揭开,里面是一支金芒刺眼的凤头钗。凤眼血红,钗尖锋利得瘆人。

“这钗子,配月仪正好。见了她,替本宫带句话。”容贵妃说着便露出阴恻恻的笑来,“就说,祝她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是本宫的心意,一字一句,都需传到。”

闻祈不由吐槽:给死对头送生日礼还要对方笑着签收?!这难度是让猫爱上耗子,让甲方不改需求!容贵妃您这不是派任务,是让我无绳蹦极还指望我自带降落伞啊!

脸上却迅速挤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哭丧着脸应下:“谢娘娘恩典!奴婢一定竭尽全力!”

挪出大殿,闻祈抬头望天。嗯,晴空万里,白云朵朵,真是个上坟的好天气。

去往揽月殿的一路,步步沉如坠铅。他脑内小剧场疯狂开演:这不明摆着是去当人肉沙包吗?穿书福利呢?!说好的新手大礼包至少给个“疼痛忍耐体验卡”吧?!

揽月殿气氛诡谲静谧,全无生辰该有的欢闹喜庆,殿中一众宫人个个俯首屏息,噤若泥塑,四下静得骇人。闻祈后颈寒意丛生,跟着引路内侍,硬着头皮迈步入内。

第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侧影。

那人倚在窗边,一身素衣,墨发垂落。窗外漫进的光笼着他,轮廓沉静,看不真切神情,只觉一身清寂。

闻祈不自觉多看一眼,心头无端一颤。

他赶紧在心里扇自己巴掌,清醒点闻祈!现在是舔颜的时候吗?你手里捧的是炸弹,眼前坐的是可能亲手点燃引线的人。任务是活下去,不是来搞宫廷美学鉴赏。

他慌忙低头,但那惊鸿一瞥已经印在脑子里了。

“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特来为公主贺寿。”他跪下,高举锦盒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窗边的人缓缓转过头来。

迎面落来的天光晃得闻祈呼吸一滞,月仪公主眉眼生得清丽雅致,淡墨眉眼雕琢如画,唯独眼底没有半分寿宴该有的笑意。

公主目光落在他手中锦盒之上,殿内陷入绵长沉寂。

殿内静得闻祈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他手有点抖,小心揭开盒盖,那支锋芒迫人的金凤钗赫然显露。

“这便是贵妃的心意?”月仪语声平淡无波,却令闻祈脊背沁出一层冷汗。

“是娘娘精心为您挑的。”闻祈硬着头皮接话。

果然,公主的眼神骤然冰封。闻祈暗道:此时不发挥演技,更待何时?

闻祈毫无预兆地“扑通”一声五体投地,额头紧贴冷砖,哭腔说来就来,情绪饱满得能拿奥斯卡:“公主殿下救命啊——!”

这一嗓子,凄厉中带着委屈,绝望中透着恳切。

“公主赏的暖玉萧,被贵妃娘娘发现了!娘娘疑心奴婢是公主您安插的人,差点当场把奴婢打死!”他抬起脸,努力扮演一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花,“娘娘逼奴婢来送这贺礼,说是将功补过,还说不论公主收不收,只要公主您没消气,奴婢回去都难逃一死!求公主垂怜,救救奴婢这条贱命吧!”

说着,还配合地磕了个头,肩膀微微耸动,一副可怜至极的模样。

月仪公主静静看他表演,片刻后,忽然伸手拈起了那支金钗,漫不经心地把玩。

闻祈内心燃起小火苗:有戏?我这般影帝级卖惨,打动她了?回去能找贵妃报销精神损失费吗?

下一秒,公主五指猛地收紧。

闻祈呼吸停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锋利钗尾刺进月仪公主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顺着白皙手腕蜿蜒而下,在白衣袖上晕开暗红的花,然后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闻祈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摔了本宫的玉箫。”公主把金簪狠狠掼在地上,清脆声响炸在耳边,“还敢捧着这玩意儿,到本宫眼前晃。”

闻祈猛地抬头,撞进公主冷冽的眸子。

内心山崩海啸:她怎么知道的?!我摔箫才半个时辰!这情报网是开了5G直播吗?!贵妃宫里绝对有她的眼线!现在宫斗已经卷到实时连线了?!

“那玉箫。”公主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是杨太师之子杨景珩亲手雕了送本宫的。”

闻祈:“……”

很好,买一送一。得罪公主附赠太师之子仇恨值,这波团战开局真是天崩地裂。

“有点胆识,但不多。”月仪公主给出评价,“有点小聪明,但过于单纯。在这深宫里,心思单纯的人,通常死得最快。”

月仪公主说他单纯?

闻祈这才回过味儿来,容贵妃那老妖婆!根本是在挖坑给他跳!给仇人送生辰礼,仇人还能笑眯眯收下,这不就实锤他是内鬼了吗?

更毒的是,他猛然想起原著设定:月仪公主生辰,正是她生母丽妃的忌日。而丽妃便是用金钗自尽的。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哪是祝福?是往血痂上捅刀还转两圈!

幸好当时吓忘了词,不然他现在可能已经是个死人了。

闻祈立刻戏精附体,将后怕和醒悟演得淋漓尽致,脸色苍白,叩首道:“奴婢愚钝!谢公主殿下指点!”声音是真的在抖了。

月仪公主似有些厌烦,“滚。”

闻祈如蒙大赦,“谢公主不杀之恩”冲到嘴边又咽回去,连滚带爬就要撤。

脚刚迈至殿门,身后轻飘飘一句话音追来:“你若全须全尾地走出揽月殿,容贵妃那儿怕是不好交代吧。”

闻祈脚步骤停。

高手!这是高手!

他顿时领悟,心一横: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额头保不住命!

转身,瞄准门框,蓄力——“咚!”

力度精准,额角立刻鼓起一个饱满圆润的青包。

“嘶啊——!”疼得他龇牙咧嘴,泪花直冒。这回一半是真疼。他立刻调整步伐,化身踉跄伤兵,一步一抽气地逃出了揽月殿。

回到长春宫,闻祈的表演进入终极篇章。

他扑倒在容贵妃跟前,未语泪先流:“娘娘!奴婢罪该万死!奴婢没用啊!”

他抬起脸,将那个新鲜的青包完美展示,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公主殿下见到贺礼,当场就……就大发雷霆!说娘娘您……奴婢不敢复述。她命人砸了锦盒,还……还打了奴婢!您看这额头,奴婢差点就回不来见娘娘了!”一边哭诉,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容贵妃的神色。

容贵妃看他哭得情真意切,那张漂亮脸蛋上的伤痕,确实增添了几分易碎感,让她心头的疑窦消散了些许。

“行了行了。”她不耐地摆手,“哭哭啼啼像什么话。滚下去养着吧。”又吩咐左右:“去,传个内廷的医官来,给他瞧瞧,上点药,别留下疤,平白糟蹋了这张脸。”

“谢娘娘恩典!谢娘娘开恩!”闻祈磕头如捣蒜,感激涕零的表情无比真挚。

退出殿外,闻祈一抹脸,眼泪秒收。今日演技,依旧稳定发挥。

他拖着仿佛被掏空的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住处。这一天过得,简直比他在现实里通宵加班还要命。

先是容贵妃的雷霆之怒,再是月仪公主的死亡选择题,最后还附赠一场自残戏码。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倒在床上,让灵魂暂时出窍一会儿。

就在他迷迷糊糊刚要推开房门时,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祈子,这就歇下了?”

闻祈一个激灵,困意瞬间跑了一半。回头一看,竟是长春宫的首领太监张公公。这位可是容贵妃眼前的红人,平日里眼高于顶,对他们这些低等太监从来都是拿鼻孔看人。

“张、张公公?”闻祈赶紧站直了些,牵动了额角的伤,疼得他嘴角一抽,“您老怎么亲自过来了?”

张公公手里提着一个药瓶,脸上堆着与他平日威严不甚相符的笑容,细声细气道:“听闻你受了伤,娘娘特意吩咐要好好照料。咱家这不,亲自给你送伤药来了。”

不对劲!十分得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闻祈心里警铃大作。他一个无名小卒,何德何能让首领太监亲自送药?而且张公公看他的眼神,怎么那么黏糊?

“不敢劳烦公公,奴婢自己来就好……”闻祈连忙伸手去接药瓶。

张公公手腕一翻,巧妙避开,另一只手已然搭上了闻祈的肩膀,“跟咱家还客气什么?你这伤在头上,自己哪里看得清楚?来,进屋,咱家帮你上药。”

说着,半推半搂地把闻祈带进了狭小的住处。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听得闻祈心头一跳。

昏暗的油灯下,张公公靠得很近,几乎贴着他。那带着脂粉气的呼吸喷在耳侧,让闻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他脸颊,耳垂附近流连。

我艹!这条老阉狗!他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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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自有颜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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