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祈现在很慌。
他不过是在评论区骂了句“太监作者进宫当太监吧”,结果报应来得如此之快,他不仅穿进了这本太监文里,还险些真被净身成了阉宦。
万幸是肉身同穿,身上紧要物件尚且完好,可造化弄人,他顶替的身份偏偏是一名小太监,还被分派到后宫最难伺候的容贵妃身边当差。
“这作者心眼比针眼还小。”
闻祈一边腹诽,一边捧着盆快被手汗腌入味的兰花,战战兢兢地走在宫道上。他刚刚才从容贵妃那堪称刑场的寝殿里全身而退,那位主子今早心情不佳,又一个插花瓶成了牺牲品,碎片差点崩到他脸上。
每日在贵妃娘娘的喜怒无常下苟命,闻祈的生存法则被锤炼得无比清晰:低调,当背景板,降低存在感,活着下班。
然而命运的恶意从不缺席。
“站住。”
一道慵懒婉转的嗓音自身后响起,闻祈膝盖一软,险些连人带盆栽倒在地,当场一命呜呼。
他浑身僵硬地转过身,躬身垂首:“参见公主殿下。”
锦绣华裙入目,一缕清寒幽香萦绕鼻尖。
“抬头。”
闻祈心弦紧绷,颤巍巍抬头。暖阳铺洒在来人眉眼间,姿容绝丽,难辨雌雄。古语所言书中自有颜如玉诚不欺人,眼前这位月仪公主,本名恰好唤作颜如玉,人如其名,风华无双。
“这花,倒是别致。”
闻祈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这花要是送了,公主满不满意另说,容贵妃那边是绝对要掉脑袋的。他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回殿下,这花是贵妃娘娘要的……”
他双臂箍紧怀中花盆,宛如抱着自家项上人头,暗暗示意这盆花草与他性命紧紧拴在一处。
公主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莞尔一笑,非但不恼,反而倾身逼近,冷冽的幽香将他包围。
“本宫觉得,你比花有趣得多。”
闻祈大脑当场死机,原著里根本没这段!莫非死亡Flag要提前触发了吗?
为保全性命,他扑通一声屈膝跪倒,跪地的动作熟稔到惹人恻隐,恭声叩拜:“殿下风华绝代,宛若皓月悬于九天;奴婢身贱如尘埃微末,万万不敢冒昧仰望殿下清辉。”
“倒是生了张巧舌如簧的嘴。”月仪公主唇角笑意渐浓,纤纤玉手轻轻一抬,身侧侍女立刻捧着雕花木锦盒快步上前,“这支暖玉箫,赏你。”
闻祈尚自怔忡出神,一旁内侍已然上前,径直将锦盒塞进他怀中。周遭一众宫人纷纷投来满眼艳羡,几名资历深厚的老太监低声窃语:“殿下竟将这般稀世珍宝赐下,落在了他身上……”
置身众人灼灼目光之下,闻祈一手抱玉箫,一手拢兰花,只觉怀中两样物件烫得灼人,心底警钟狂鸣,暗自叫苦:坏了坏了,木秀于林必遭摧折,往后再想藏拙低调,怕是万万不能了。
月仪公主撂下一句教人惴惴难安的话语,携一身清冽冷香,从容缓步离去。
闻祈仍旧长跪原地,双臂紧箍着险些招来祸事的兰草,直至公主身影彻底隐没在宫道尽头,方才敢大口舒气。鼻尖萦绕的幽幽冷香缓缓消散,可方才笼罩周身的无形威压,许久仍盘桓不散。
他不敢多做耽搁,怀抱着兰花盆栽,步履匆匆赶往容贵妃的长春宫,一路心有余悸,只盼速速交割完这桩要命差事,寻一处偏僻角落藏身避祸。
偏偏世事总难遂人愿,越怕祸事缠身,祸事便越是接踵而至。
他垂首躬身,小心翼翼捧着兰花递至贵妃跟前。斜倚锦缎软榻的容贵妃抬眼一瞥,狭长眼眸骤然一眯,戾气顿生。
“混账东西!”冷叱陡然落地,“你便是这般挑选的上品兰草?花叶蔫颓垂败,分明是一堆晦气杂物,也敢拿来糊弄本宫?”
闻祈暗自叫苦连天,半句辩驳也不敢吐露,慌忙双膝跪地叩首请罪:“娘娘息怒,是奴婢愚笨办事不力,罪该万死,恳请娘娘开恩饶恕。”
这声“奴婢”,他初来乍到时喊得屈辱万分,如今在性命之忧前,已是无比顺溜。
慌乱伏身间,方才被他妥帖揣在怀中的暖玉箫倏然滑落,坠落在地面。
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容贵妃的视线死死锁在那支玉箫之上,玉质温润凝泽,雕琢精巧绝伦,一望便知是稀世珍宝,最惹眼的是箫尾镌刻一枚小巧“玉”字印记,那是月仪公主专属之物。
闻祈喉头一紧,心底凉了半截。后宫人人皆知,容贵妃与月仪公主素来势同水火,平日碰面尚且针锋相对,眼下长春宫的太监私藏公主贴身宝物,落在贵妃眼中,无异于通敌实证,那淬满寒意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洞穿。
他心中暗自腹诽,这位公主行事全然不循常理,怎会无端将贵重玉箫赏给一介卑微小宦?可来不及细想,容贵妃周身升腾的怒火已然昭示,自己转瞬便要落得尸骨难存。
“下作东西。”容贵妃怒极反笑,“本宫竟浑然不知,你早已攀上月仪公主的高枝。平日里在本宫跟前俯首帖耳,背地里却充当眼线,背主求荣!如实说来,这支玉箫从何而来?你可是公主安插在长春宫的细作?”
闻祈如遭五雷轰顶,纵有百口也难辩清白。玉箫是烫手祸源,当初公主赐赏,他一介下人无从推辞,到头来反倒身陷死局。
“娘娘明鉴!奴婢……奴婢……”
闻祈慌得手脚都没处放,心里直哀嚎:现实中得罪老板最多被辞退,书里得罪顶头上司,可是要掉脑袋的。这破封建主义,简直不给人活路,他还想熬到大结局呢。刚逃出月仪公主的魔爪,转头就因为这破玉箫陷进死局。
闻祈憋得胸口发闷,只想仰天长啸:颜如玉!你真是我命里的灾星!
“好一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容贵妃纤手厉指,沉声传令,“来人,把这厮拖出去,重责五十大板,好好教教他何为忠心。”
五十大板?
闻祈眼前一黑,这要是打实了,他可真成炮灰了,这条小命怕是要直接交代在这儿,戏份彻底画上句号。他清楚记得规则里的死命令:在书中身死,便再也回不去现实世界了。
他浑身僵冷,嘴唇翕动想要乞饶,话语却尽数堵在喉间,一股彻骨绝望兜头覆下,好似整个人被冰水浸透,从发根凉至足底。
就在两名身材壮硕的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他胳膊,要将他拖出殿外的紧要关头——
嗡!
周遭的一切犹如被按下了暂停键,抓着他的太监动作定格,容贵妃脸上愤怒的表情凝固,连窗外摇曳的树影都静止不动。整个时空仿佛被冻结。
与此同时,一道半透明泛着微光的屏幕,凭空出现在闻祈眼前,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三行文字,如同游戏选项:
「A:实话实说。坦言玉箫是公主所赐,自身惶恐,并不知公主深意。」
「B:矢口否认。声称玉箫乃无意中拾得,并不知晓此物归属。」
「C:毁箫表忠。当即摔碎玉箫,向贵妃表明与公主划清界限之决心。」
闻祈的心跳快要冲出胸膛,系统?他的金手指终于来了?
可这特么叫选择?这分明是死亡三选一!
选A?实话实说等于直接承认和公主有勾结,在气头上的容贵妃眼里,这就是挑衅,下场绝对是立刻打死,毫无悬念。
选B?在规矩森严的宫里,捡到公主的东西不立刻上交,还私自藏着?这谎言太蹩脚,容贵妃能信才有鬼,纯粹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选C?摔碎玉箫?闻祈心脏紧缩。这举动无疑会彻底得罪那位高深莫测的月仪公主,那位可是连容贵妃都视为死对头的存在,其手段恐怕只会更加莫测。日后若被公主记恨上,自己在这深宫只怕是寸步难行,甚至死得更加花样百出。
前有狼,后有虎,左边是悬崖,右边是火海。
闻祈冷汗涔涔,大脑飞速运转,这三个选项无论选哪个,似乎都绕不开五十大板或者更糟的结局。这系统是来玩他的吧?
他焦急万分,感觉时间冻结的效果即将消失,太监的手已经微微颤动,似乎要重新发力将他拖出去,死亡的阴影即将笼罩全身。
顾不上了!
闻祈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猝然崩断,得罪公主是以后的事,眼前的五十大板却是立刻就要没命。
能活一章是一章!
在身体被彻底拖离地面的前一瞬,闻祈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些许,抓起那支滚落在地的玉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地面摔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玉箫登时四分五裂。
“娘娘明鉴。”闻祈伏在地上,求生意志激发了他的表演天赋,短短几秒,便酝酿好了台词,将狗腿子演绎得淋漓尽致,“奴婢不知公主为何赐下此物,但奴婢既是长春宫的人,眼里心里便只有娘娘一位主子。此等来路不明之物,奴婢不敢要,更不配要。唯有毁去,方能表奴婢对娘娘的一片赤胆忠心。”
容贵妃面上盛怒倏然凝滞,一双凤目冷冽如冰,一瞬不瞬紧盯伏在地上的人,似要勘破他眼底真伪。
殿内再度陷入诡异的沉寂。
闻祈匍匐在地,心跳擂鼓不止。他不知道这孤注一掷能否换来生机,只知道,颜如玉这个名字,从此成了他头顶另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断头利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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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