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时间一晃,十年过去了,十年间阿树不停的游荡在工作室和展馆中,全身心的投入在绘画工作上,一刻也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就会想到干涸的血迹破碎的糖炒栗子,还有那冰冷的大门,也曾想谈个女朋友让自己迈入人生的下一段,可都只是进入了身体进入不了心灵没有走下去的兴趣,阿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男的,可每当在男□□友软件上翻看着那些照片都不由得烦恶心,只有阿水只有他。

2018年的深秋,阿树坐在高档餐厅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钱包——那是个定制款,背面印着半朵向日葵,另一半被刻意留白。

手机里母亲的声音还在执拗地钻出来:“阿树,27岁了,马上就三十,今天陈局长家的女儿你必须好好聊,人家看了你画展的报道,对你印象不错。” “知道了,挂了。”

阿树匆匆摁断电话,将手机揣进西装内袋时,钱包顺势滑落在地上展开。他刚要去捡,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软糯的童声:“爸爸,你看这个叔叔的钱包里,有和你画的一样的画!”阿树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声音背后的桌椅响动声、男人安抚孩子的轻语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插进他尘封十年的记忆锁孔。

他缓缓回头,看见邻桌背对着他的男人正弯腰,左手稳稳牵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右手则虚扶着桌沿——大概是单眼视野受限,习惯用触觉辅助平衡。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羊毛衫,袖口被磨得起毛,左眼角下方一道浅疤,在餐厅暖光下若隐若现。 “小木,不要乱看别人东西。”男人的声音很轻,却让阿树的心脏瞬间缩成一团。他看见男人伸手去捂孩子的眼睛,露出的右手指节有些变形,指腹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

“可是爸爸,真的很像!就是你粘了又粘的那一张!”小木扒着桌沿,指着阿树落在桌上的钱包。阿树这才发现,钱包夹层里那张被塑封的画掉了出来——那是当年画夹最后的空白,他知道那里是他们的牵手图,他对着空白想了整整一夜,凭着记忆一点点补画重绘的牵手图。滨江路的夜景他记不太清,只能用浓墨晕开代替,唯有两只交握的手画得格外用力,笔触比阿水的生涩,却带着十年未凉的温度。

男人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右眼微微眯起,似乎在辨认阿树的轮廓。十年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细碎的纹路,却没磨掉那双眼尾上挑的弧度。

“阿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风吹过生锈的风铃。“是我。”阿树站起来时,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他快步走过去,看见小木怀里抱着一本涂鸦本,封面上歪歪扭扭画着向日葵,旁边落款是“爸爸画的”。

“你……还好吗?还在画画吗?”这句话刚出口,阿树就觉得喉咙发紧——男人的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眼罩,边缘贴合得有些生硬。

“挺好的。”阿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被岁月磨平的局促。他指了指小木,“这是小木。”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罩,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伤了眼,就没再画了,连拿画笔的手都抖,再也画不出完整的线条了,后面工作不好找家里花光了所有积蓄开了家小超市,就在老城区菜市场旁边,卖些油盐酱醋,也够活了。”

小木仰着头看阿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叔叔,你钱包上的向日葵,是不是我爸爸常在手机上看的那个画家呀?我爸爸说你画的比他以前画的还好!你别不信我马上回家拿给你看。”说完便要向家跑去。

“小木”阿水拉住了他。

阿树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画展,每一幅向日葵系列的角落里,都藏着一个清瘦少年的影子。“你当年走得急连画稿都没拿”顿了顿“我一直在画你。”他脱口而出,望向阿水又慌忙别开眼,“我的意思是,当年你说向日葵追着太阳,我总想起……”

“我知道。”阿水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旧手机,屏幕裂了道缝,“你的画展报道,我都存着。”他顿了顿,从钱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写下一串号码,“这是我的电话,有空……可以来超市坐坐。” 阿树接过纸条时,指尖碰到了阿水的手。

那只手比以前粗糙,掌心有老茧,却依旧带着熟悉的温度。他们又聊了几句,说老城区的香樟树砍了一半,说虎子后来因抢劫进了监狱,说张艳嫁给了老班,说当年的筒子楼拆成了商品房,二人却都没提那个办公室的吻、护城河边的牵手。

然后就只剩下来沉默,沉默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进餐厅,恰好这时阿树的相亲对象刚好走进餐厅,二人只好匆匆告别。

那张纸条被阿树夹在了画夹里,却始终没敢拨通。就像这十年中每次出现的思恋一样,他怕惊扰了阿水平静的生活,更怕自己的愧疚会再次伤害到他。

直到一周后,阿树母亲又安排了相亲,他的相亲对象居然是阿水的前妻陈丽,才知道所谓的“平静”,不过是阿水独自撑起的假象。

陈丽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发晃,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坐下不到半小时,她已经独自灌了两瓶红酒,眼神都有些发飘。“抱歉啊,今天有点没控制住。”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方糖勺在杯底刮出细碎的声响,“跟你说这些可能有点唐突,看你人不错我不想骗你有什么就说什么。我结过一次婚,他叫阿水。”她顿了顿,仰头又灌下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颌线,“是他妈妈主动找到我家的,老太太急着抱孙子,说阿水老大不小了,就盼着他成家。说实话,我当初答应,是觉得阿水长得清秀干净,看着就顺眼,虽然瞎了一只眼睛,但人清秀帅气是真的,就没想太多。”

阿树握着水杯的指尖瞬间泛白,冰凉的杯壁抵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想开口,就被陈丽的话打断。

“结果你猜怎么着?”陈丽突然笑了,笑声里全是自嘲,“他从结婚第一天起就跟我划清界限,从来没碰过我,情话没有一句,连同床都分两个被窝。我本来以为是他害羞,主动凑过几次,都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后来我才懂,他心里根本没我,我们就是搭伙演戏哄他妈妈的室友。上个月老太太走了,我立马提了离婚。我本来以为这婚好离得很他什么都不在乎,可他却说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小木我的儿子——小木其实跟他没半点血缘,是我和前男友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更可笑的是,我前男友早就跑了,不仅不要我,连这个孩子也不肯认。”她摇摇头,语气里掺着困惑,“我闹过一阵子,后来也想通了,带着个拖油瓶,我再嫁也难。给他就给他吧。”她没再喝酒低头搅着冷掉的咖啡,嘟囔了一句,“说起来也怪,他对孩子是真上心,可我总觉得他心不在这家里,像装着个人似的,空落落的。”

阿树的手指攥得发白,陈丽的话像块石头沉在他心里。送走醉醺醺的陈丽刚调转车头停在路边,在车里他再也按捺不住,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他有太多话想问,关于陈丽、关于小木,更关于这些年阿水独自扛过的日子。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听筒里没等他开口,就传来阿水带着哭腔的声音:“阿树?是你吗?小木不见了!我找了他常去的超市、公园,游乐场,都没找到,你能不能……” “你在哪?我马上到。”阿树打断他,打着火奔向阿水。

阿水在老城区的十字路口,蹲在路边,双手抓着头发,肩膀抖得厉害。看见阿树的车,他猛地站起来,却因为慌乱差点摔倒。

“他早上说要去找你,说要拿画给你看,证明他没撒谎……” “别急,我们一起找。”阿树一把拽起他,将他塞进副驾驶。

他们开车来到了老城区,顺着老城区的大街小巷,从阿水的超市到滨江路,从当年的中学门口到菜市场,天都黑透了,却还没看到小木的影子。

偏偏这时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冰凉刺骨。

阿水突然停在路边,蹲下身,再也撑不住了,跪趴在地上,捂住脸哭了起来。 “都是我的错。”他的声音混着雨声,含糊不清,“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出来,不该……”阿树蹲下来,想安慰他,却看见雨水顺着阿水的脸颊流下,将他左眼的眼罩冲了下来——那只空洞的眼窝里,没有眼球,只有干枯的褶皱,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阿水猛地抬头望向阿树,看见阿树震惊的神情,瞬间崩溃了。“你满意了?”他嘶吼着,声音里全是压抑十年的委屈,“当年你说要当我的太阳,你在哪?我被人打瞎眼睛躺医院的时候,你在哪?我出院后搬去外地,连个能说句话的人都没有,你又在哪?你说的‘一直照耀着我’,就是把我丢在黑夜里自己烂掉吗?”

阿树的心脏像被生生撕开。他捡起地上的假眼,小心翼翼地递到阿水面前,声音哽咽:“对不起,阿水,我错了。我不该离开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扛。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他伸手,将阿水紧紧抱在怀里,“我再也不会走了。” 阿水的身体僵了僵,然后猛地回抱住他,两人都哭得像个孩子,像那高一的孩子。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却浇不灭彼此胸腔里滚烫的温度。

这时,阿水的手机响了。是警察打来的,说小木在他们上次见面的餐厅里,还抱着一幅画不肯走。

他们赶到餐厅时,小木正坐在他们上次坐的位置,怀里抱着那幅被粘了又粘的牵手图,脸上全是泪痕。“我想拿画给叔叔看,我没有骗你叔叔我爸的画和你的一样。”他扑进阿水怀里,哭得抽抽搭搭。阿树看着那幅画,眼眶又红了。

回去的时候,阿树开车送他们回阿水的超市。超市不大,门口摆着几箱牛奶,里面隔出一个小房间,摆着一张双人床和一张儿童床,墙上贴着小木的涂鸦。

“你先给小木洗澡,累一天了。”阿树接过小木的书包,对阿水说。阿水点了点头,转身去浴室放水。等他出来给小木拿衣服时,看见阿树正站在墙角,指尖轻拂过那幅被粘了又粘的牵手图——胶带都泛了黄,滨江路的夜景牵起的双手,虽然画撕的破碎,但在胶带的粘贴上还是能看出景色的美丽和那双手。

两人找孩子时淋透的衣服还搭在椅背上,水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水痕。“先换件干衣服吧,别感冒了。”阿水拿起床上叠好的衣服递了过去,自己也抓起一件放在旁边的外套,背过身开始解湿透的衬衫扣子。阿树应了一声,也背过身褪去湿衣。棉质的背心刚滑到肩头,阿树无意间回头,视线瞬间被钉在他的后背上——深浅不一的疤痕爬满了脊背,旧的已经淡成浅粉色,新的还带着隐约的凸起,最显眼的一道横过肩胛骨,是当年被虎子用砖头砸出来的伤。

阿树的呼吸猛地一窒,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愧疚与思念瞬间冲破防线。他转过身上前一步,从背后轻轻按住阿水的肩膀,声音发颤:“这些年,你到底受了多少苦?” 阿水的身体僵住了,刚要穿上的衣物停在半空。

“都过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藏不住的沙哑。 “过不去。”阿树猛地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阿水的颈窝,湿冷的衣料贴着皮肤,却挡不住彼此的体温,“你走后,我去你家捡回了你落下的素描本,每天都翻。我学画画,画了十年向日葵,画了无数次你的样子,可怎么都画不出你当年眼底的光。”

他的声音哽咽着,泪水砸在阿水的肩头,“当年我说要当你的太阳,却让你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十年。阿水,我喜欢你,从办公室那个吻开始就没变过,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可我是胆小鬼我不敢找你连你的消息也不敢打听,怕再给你带来伤害,我原以为今生就这样了,可没想到老天爷却让我们再次相遇,这几天我看着你的电话号码,不断的激励自己想打给你,可我依旧没有勇气,但现在我看见你的画,看见你的伤,看见我的心,我不得不说阿水,我喜欢你!我爱你!” 阿水的身体僵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阿树的手背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我也是。” 话音刚落,阿水猛地转过身,踮起脚尖,主动吻住了阿树的唇。这个吻带着雨水的冰凉、泪水的苦涩,还有十年的思念与等待,热烈而汹涌。

两人紧紧相拥,唇齿相依,直到浴室里传来小木的声音:“爸爸,我洗好了!” 阿水回过神,慌忙推开阿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转身要去拿衣服。

“阿水。”阿树再次拉住他,语气认真“你知道小木不是你的孩子,为什么还要留下小木?”

阿水愣了一会,随即苦笑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嗯,相亲的时候遇到陈丽,她告诉我的。”阿树点了点头。

“我只是不想他走我的老路。”阿水的声音软了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眼罩边缘,“我小时候没人护着,被虎子他们堵在厕所欺负,只能躲着哭。小木那么小,眼睛亮晶晶的,我不想他也受那种委屈。当年有人说要做我的太阳,现在,我也要做小木的太阳。”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阿树,眼底盛着月光,“不管有没有血缘,他喊我一声‘爸爸’,就是我的孩子。”

阿树的心猛地一暖。点了点头拍了拍阿水的肩膀,拿过小木的衣服,走向浴室,对里面的小木说:“小木,叔叔给你递衣服好不好?” 浴室里传来小木欢快的声音:“好!” 阿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阿水,他右眼弯了弯,眼底的月光和十年前滨江路的夜晚一样亮。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得像十年前那个护城河边的夜晚。阿树给小木擦着头发,听他叽叽喳喳地炫耀“叔叔画的向日葵,比幼儿园老师画的好看十倍”,眼角余光恰好瞥见厨房门口的阿水——他手里捧着一包刚从保温袋里取出来的糖炒栗子,指尖还沾着点糖霜。

厨房的暖黄灯光落在阿水带笑的右眼上,像盛着半盏揉碎的月光。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老城区的夜空透出几颗星星,亮得和十年前滨江路的夜晚一模一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树与水的回声
连载中号虎食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