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夏末,老城区中学的香樟树把影子拖得老长,蝉鸣聒噪得像要钻进骨头缝里。
阿水抱着半旧的素描本往教室跑,白色校服衬衫的领口被汗浸得发皱,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他生得太秀气了,眼尾微微上挑,皮肤是常年不见强光的瓷白色,连跑起来的姿势都轻得像片羽毛,这让“假女”的称呼像嚼烂的口香糖一样,死死的黏了他整整三年。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大美人吗?跑这么快,是去见情郎啊?”三个染着黄发的男生拦在楼梯口,领头的是隔壁班的虎子,伸手就去抢阿水怀里的本子。
素描本的封面是阿水自己画的向日葵,被虎子的脏手捏出几道黑印。
“别碰我。”阿水的声音发颤,却把本子死死的抱在胸前。
他知道不能反抗,上次被他们堵在厕所,校服裤子都被扯破了,班主任问起只敢说自己摔的——妈妈在菜市场卖菜,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他不想再让她为自己操心。
“还挺横?”虎子抬腿踹在阿水的小腿上,阿水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背的钝痛让他眼前发黑。
就在虎子伸手去揪他头发时,一道身影猛地撞过来,把虎子掀翻在台阶上。是阿树。他刚打完篮球,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
“滚。”阿树的声音很低,带着没散的戾气,他蹲下身捡起那个素描本,拍掉上面的灰,递还给阿水时,指腹不经意擦过阿水泛红的手腕。
虎子爬起来骂骂咧咧,却在看到阿树眼底的狠劲时闭了嘴——阿树是学校出了名的“刺头”,爸爸早逝,妈妈改嫁,他跟着奶奶过,打架不要命,连老师都要让他三分。
等虎子一伙人跑远,阿树才回头看阿水:“没事吧?”阿水低着头,看见阿树运动鞋上沾着的泥点,还有刚才撞人时蹭破的手肘。
“谢谢你。”他小声说,把素描本抱在怀里,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黑印。
那天之后,阿树便开始跟阿水一起上下学。
阿树的书包总是很沉,里面装着没做完的习题和奶奶煮的鸡蛋;阿水的书包很轻,除了课本就是素描本,他会趁阿树打球时,坐在场边静静的绘画,以前他主要画向日葵等各种植物,现在画本上却是阿树奔跑的样子——阿树的侧脸线条很硬朗,阳光下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带着劲儿。
他们的友谊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疯长。
阿树会把不爱吃的蛋黄挑给阿水,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阿水会帮阿树整理皱巴巴的作业,用红笔把错题标得清清楚楚。放学路上,二人吃着同一份糖炒栗子,这是阿树最喜欢吃的东西,也是阿树妈妈最喜欢吃的。有时候遇上没爆开的栗子,阿树都会抢先一口咬开,把果肉分成两半递给阿水,阿水也不嫌弃栗子上的水渍,一口吃下,只觉得格外香甜。
阿水的素描本里渐渐全是阿树的影子:打球的阿树、睡觉的阿树、吃糖炒栗子的阿树。有一次阿树无意间翻到,挠着头笑:“你把我画得太帅了吧?”阿水的脸瞬间烧红,抢过本子塞进书包,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他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什么,只觉得跟阿树待在一起时,连空气都是甜的。
“对了,”阿树打断了阿水的幻想,指尖戳了戳素描本上的向日葵,“你为什么喜欢画向日葵?我看你老画这个,难道是想当梵高吗?”
阿水清了清嗓子平复了心情回应道:“不是。是我妈告诉我,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转,跟着太阳走,日子就不会暗。”阿树愣了愣,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刚摸过篮球的薄茧:“那我就当你的太阳,以后一直照着你。”
阿水心头一跳不敢回应他,脸上绯红瞬间占据了俏脸,夺过素描本头也不回的跑开,可没走多远回过头对着阿树喊道:”好!“然后一刻都不停留的溜走了。
阿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呆呆的挠着头。
高一时,班里的男生偷偷传看一本封面露骨的成人漫画,结果还没过两节课就被班主任当场抓包没收,扔进了办公室的抽屉。
午休时,阿树神秘兮兮地拉着阿水:“走,带你看个好东西。” 办公室的门没锁,阿树轻手轻脚地溜进去,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漫画。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阿水躲在门后望风,手心全是汗——他可是老师嘴里的乖学生,从来没干过这种出格的事。“快来快来。”阿树招手,阿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漫画里的画面直白又刺眼,阿水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下看。阿树坐在办公桌前,把漫画摊在腿上,呼吸也变得急促——他偷瞄了一眼阿水,少年的耳朵红得滴血,睫毛忽闪着,像受惊的白兔。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班主任的脚步声。阿树吓得一激灵,赶紧把漫画塞回抽屉,拉着阿水就往办公桌底下钻。空间太小了,两人紧紧贴在一起,阿水的后背抵着阿树的胸口,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澎湃的心跳。
“刚才好像有声音?”班主任的声音越来越近,阿水紧张的牙齿打颤,阿树赶忙伸手捂住阿水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腰。阿水的呼吸喷在阿树的掌心,带着淡淡的薄荷味——那是他早上用的牙膏味。阿树低头,看见阿水泛红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诱人,鬼使神差地,他凑过去,吻住了阿水的唇。那是一个很轻很软的吻,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慌乱。阿水的身体整个都僵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看着阿树浓密的睫毛。阿树也慌了,想退开,却被阿水无意识地抓住了衣角。
班主任在办公桌前翻找了一阵,直到她离开,两人都保持着这个姿势,只有彼此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阿水猛地推开阿树,从桌子底下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了。他的书包带子甩在身后,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兔子。阿树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阿水的温度,他突然觉得脸上发烫,比刚才看漫画时还要激动,喃喃自语道:“怎么会……” 接下来的几周,两人像躲瘟疫一样避开对方。
阿水不再跟阿树一起上下学,课间操时故意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阿树打球时,再也看不到场边那个拿着素描本的身影。有一次阿树在食堂碰到阿水,想跟他打招呼,阿水却端着餐盘快步走开,连背影都透着慌乱。阿树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或者,是知道得太清楚了。
直到一个周五的傍晚,他值日完走出校门,看见阿水被虎子一伙人堵在巷子里。“死娘炮,上次有那个刺头护着你,这次看谁还帮你!”二话不说虎子一脚踹在阿水的肚子上,阿水抱着书包蹲在地上,满脸惊恐,眼泪鼻涕顺着脸颊往下流。
“住手!”
阿树怒了,抄起路边的砖头就冲了过去,“我看你们谁敢动他!”打架的过程很乱,阿树的脸上挨了几拳,嘴角破了,渗出血来,但他下手很狠,把虎子一伙人打得哭爹喊娘。等他们跑远,阿树才转过身看阿水。阿水抱着书包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包纸巾,递到阿树面前。阿树却没接,他怕自己再做出什么失控的事。
“我走了。”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却没看到身后阿水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阿树!”阿水突然喊出声,眼泪鼻涕抹索开快步跑了过去,从背后抱住了阿树的腰。阿树的身体僵住了,能感受到阿水的眼泪渗进自己的衣服里。“谢谢你。” 阿树慢慢转过身,抬手擦去阿水脸上的眼泪鼻涕,指腹蹭过他泛红的眼尾鼻头时,动作放得格外轻。
“哭的像个小花猫似的”阿树调笑道。
“去你的!”阿水反击着。
晚风卷着滨江路的桂花香吹了过来,远处的路灯在江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星粉缤纷灿烂。
两人没再说话,沿着江边走了很久,阿树的手几次碰过阿水的指尖,终于在走到一棵大香樟树下时,轻轻攥住了那只微凉的手——这一次没有躲闪,阿水的手心沁出薄汗,却悄悄回握了一下。“这里的夜景真好看。”阿水望着江面轻声说,忽然转头看向阿树,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月亮,“我想把这一刻画下来,就画我们现在这样。”阿树的心猛地一跳,握紧了他的手,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指节上,把少年人的心事照得透亮。他们没提办公室那个慌乱的吻,却在牵手的瞬间,默认了彼此藏在眼底的心意。
之后的日子,他们又恢复了从前的亲密,甚至更加要好。他们会趁没人的时候偷偷牵手,阿树的手心总是暖暖的,能把阿水的手完全包裹住;如果突然有人过来,两人会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把手甩开,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假装在讨论题目。
阿水的素描本里,多了一张两人牵手的画,背景是滨江路的夜景,星星亮得像撒在天上的碎钻。他把这张画藏在画夹的最里面,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看着画时嘴角总会不自觉地上扬。阿树则把阿水帮他整理的错题本当成宝贝,哪怕题目都会做了,还是会反复翻看,偷偷描摹阿水娟秀的字迹。
阿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高二开学,张艳的出现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张艳是转校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全班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阿树也不例外——那是一种跟阿水完全不同的美,热烈、明媚,像夏日的太阳。更巧的是,班主任把张艳安排在了阿树的前面。阿树开始变得格外殷勤,每天早上会帮张艳擦桌子,课间跑去买她爱喝的草莓味果汁,体育课上主动帮她拿外套。他不再跟阿水一起放学,不再把蛋黄挑给他,甚至连阿水递过来的错题本,都只是随便翻两下就放在一边。
阿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没有埋怨张艳,甚至在张艳向他请教数学题时,还会耐心地讲解。他只是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是个男生,如果他是女生,是不是就能像张艳一样,光明正大地站在阿树身边?他恨!
有一次放学,阿水看见阿树帮张艳拎着书包,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在前面,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刺眼的画。阿水放慢了脚步,远远地跟在后面,直到他们拐进巷子,才失魂落魄地转身回家。那天晚上,他把素描本里那张牵手的画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可没一会,阿水咬着嘴唇又把碎片捡了出来,仔细拼好,放回画夹的深处。
阿树也觉得最近有点冷落阿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约阿水周五晚上一起放学回家,阿水听到这个消息时,眼睛亮了一下,放学时便早早地等在校门口,手里还攥着阿树爱吃的糖炒栗子。可是等了半个小时,都没看到阿树的身影。阿水以为他被老师留堂了,就转身回教室去找他。走到教室门口时,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阿树,我喜欢你,从转校的第一天开始就喜欢你!这就是一见钟情吧!”是张艳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涩。
阿水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透过门缝看进去,看见张艳踮起脚尖,吻住了阿树的唇。阿树没有推开她,反而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回应得很热烈。阿水的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早有预感,却还是被这一幕刺得生疼。他轻手轻脚地离开,生怕惊动里面幸福的两人,原来他们才是梦中注定的人。
脑中一片混沌,脚步虚浮地走出校门,连手里的糖炒栗子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还没走多远,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阿水抬头,看见虎子带着几个混混站在面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死娘炮,你还是落我手里了吧?”虎子说着,一把夺过阿水的书包,翻出里面的钱包,“把钱都交出来!” 阿水心里正充满了失落和痛苦,被这突如其来的欺辱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推开虎子,嘶吼道:“滚开!”这是他第一次反抗,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小混混们都吓了一跳。“哟,还敢反抗?”虎子恼羞成怒,挥手就给了阿水一巴掌,“给我打!”几个混混一拥而上,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阿水的身上。阿水抱着头蹲在地上,任由他们殴打,心里的痛比身上的痛更甚——他想起阿树的吻,想起他们牵手的日子,想起刚才教室里那刺眼的一幕,眼泪混着鼻血一起流了下来。
等阿树和张艳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时,救护车刚拉着警笛离开。阿树扫了一眼校门口,没看到阿水的身影,以为他先走了,就没在意,拉着张艳的手,去了附近的电影院。
第二天早上,班主任走进教室,脸色沉重地说:“同学们,跟大家说一个不好的消息,阿水同学昨天在校门口被社会青年殴打,伤势比较严重,一只眼睛可能保不住了,他妈妈已经来办理了转学手续,要带他去外地治疗。”
阿树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老师,你说什么?阿水他……”“具体情况警方还在调查。”班主任叹了口气,“阿水同学是单亲家庭,从小跟妈妈相依为命,大家以后要引以为戒,放学尽量结伴而行。”阿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昨天阿水等在校门口的样子,想起自己跟张艳的亲吻,想起那辆远去的救护车。
他脑袋空白一片,无助的坐了下来,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连张艳的关心都毫无回应,放学时行尸走肉般走过校门口,角落里只剩下一摊早已干涸的血迹,还有几颗被踩碎的糖炒栗子。
看着地上的一切,他毅然地跑向阿水家,那是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门已经锁了,窗户上还贴着阿水画的向日葵。邻居说,阿水的妈妈凌晨就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眼睛哭肿得像核桃。
阿树无助的靠在冰冷的门上,突然看见门脚缝里卡着一本素描本——是阿水落下的。他捡起来翻开,里面全是自己的模样,翻到最后那一页却是空的。阿树抱着素描本,无声地痛哭起来——他终于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张艳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墙角,脸上全是泪痕。“阿树,你怎么了?”张艳伸手想拉他,却被阿树躲开了。 “我们分手吧。”阿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站起身,转身就走,留下张艳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脸错愕。
阿水走后,阿树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打架,不再逃课,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他把阿水帮他整理的错题本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每天都会翻看,指尖一遍遍抚摸阿水娟秀的字迹;他抱着阿水落下的素描本,开始学画画——画阿水最爱的向日葵,画阿水低头做题时睫毛垂落的弧度,画两人蹲在路边分享糖炒栗子的剪影。连糖壳的纹路都反复描摹,可无论怎么画,都画不出阿水眼底那汪盛着光的清澈。
高考结束后,阿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离开了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他再也没有见过阿水,也不敢去找阿水相关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