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衔攥着衣角,踉跄冲出医务室。凌乱的衣料、尾尖未干的暗红血迹,在走廊里格外刺眼。周遭投来嫌恶、鄙夷的目光,窃窃私语不断——低贱狼人、肮脏异类、活该被欺负。她全然无视,胸口起伏剧烈,脑海里反复交织着厕所里冰冷的推搡,和医务室里昭梦情替她出头时,那双冷硬却护着她的眼。
她要找昭梦情。
因为方才突然出现的一道黑影让她顿感不妙。
她记得昭梦情的名字,也记得她大概的教室,跌跌撞撞直奔教学楼。可教室门敞开着,靠窗的位置空荡荡,桌椅整齐,没有昭梦情的身影。
刘婷婷正和同学说笑,看见门口狼狈的虞衔,脸色瞬间沉下来,语气刻薄:“你找谁?少在这儿碍眼。”
虞衔猛地抬头,狼耳紧绷竖立,眼底满是慌乱与执拗:“昭梦情,她在哪?”
“谁知道?”刘婷婷嗤笑,“说不定嫌你晦气,早就走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难不成是还想黏着梦情?”
周围响起哄笑,句句扎心。
虞衔心口一沉,不肯相信。她明明刚救了自己,怎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她转身,疯了一样在走廊里奔跑,挨个教室张望,一遍遍地找,可哪里都没有那抹清冷的白色身影。
她不知道,此刻的昭梦情,根本不在教学楼。
阴冷潮湿的旧实验楼地下室里,空气裹着铁锈与腐味,漆黑一片。昭梦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额角渗着冷汗,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的意识在恍惚中沉浮,耳边萦绕着细碎、怨毒的低语,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她的神魂。
【……找到她……】
【……狼人……血债……】
【……替我……复仇……】
冰冷的恶意死死缠上她的四肢百骸,一股不属于她的暴戾与阴冷,在血脉里翻涌。她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蒙上一层死寂的灰黑——她被厉鬼找上了身,正被强行拖入黑暗的意识深渊。
系统提示音在她混沌的脑海里微弱响起:
“警告!攻略者遭怨魂缠附,意识受侵!好感度、攻略值暂时锁定!支点任务[找到真凶]触发前置危机:怨魂复仇执念。”
昭梦情咬着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抵抗那股侵占意识的阴冷力量。她隐约记得自己救了一个叫虞衔的狼人,记得送她去医务室,记得替她出头……可现在,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只剩下耳边怨魂的低语,和一股强烈的、想要找到虞衔的偏执恨意。
另一边,虞衔找遍了整栋教学楼,最后失魂落魄地站在操场中央。晚风卷起她凌乱的发丝,尾尖的血迹早已干透,只剩下无边的茫然与不安。
昭梦情不见了。
她不能出事。
那个救了她的人,不见了?
她不知道昭梦情在哪里,更不知道,此刻的昭梦情,正被厉鬼操控着,一步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操场上的路灯被染成昏黄的光团。虞衔快步穿过空旷的草坪,目光死死锁住不远处那座废弃的教学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昭梦情的气息就在那里,微弱、颤抖,像风中残烛。
一间地下室门前。
地下室的铁门半掩着,一股阴冷的湿气扑面而来。虞衔推门而入,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颤抖的轨迹。角落里的昭梦情蜷缩成一团,长发凌乱地遮住了脸庞,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梦情……”虞衔心头一紧,快步冲过去将她扶起。怀里的少女冰凉刺骨,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而迷茫,声音细若游丝:“虞衔……我好冷……”
虞衔不再犹豫,脱下外套将她裹紧,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怀里的昭梦情异常安静,只是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她并未察觉,那双垂在她胸前的眼眸深处,正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猩红。
“别怕,我带你回家。”虞衔低声安抚,抱着她大步走出阴森的地下室。夜风拂过,他只觉得怀中的少女比往常轻了许多,却未曾留意到,她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嘴角正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操场上。
晚风裹挟着刺骨的阴冷,疯狂灌进两人相拥的缝隙里。
虞衔刚抱着她走出地下室的阴影,怀里的昭梦情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起初,她只是像受惊的小兽般发出几声压抑的呜咽,双手死死抵住虞衔的胸膛,指甲几乎要透过衣料嵌进他的肉里。
“梦情?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虞衔停下脚步,低头想要查看她的状况。
然而,昭梦情猛地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神此刻充满了惊恐与抗拒。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拼命向后仰去,整个人在虞衔怀里疯狂挣扎起来,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被囚禁过的虚弱少女。
“放开……放开我!别过来……别过来!”她语无伦次地尖叫着,声音嘶哑破碎。
虞衔心中大惊,连忙收紧双臂,生怕她摔下去:“是我。”
“不!你不是……你不是她!”昭梦情猛地伸出手,死死掐住虞衔的肩膀,试图将他推开。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就在两人僵持的瞬间,虞衔清晰地看到,昭梦情的瞳孔深处,那抹诡异的猩红骤然扩散,瞬间吞噬了原本的黑色。她原本惊恐的表情突然凝固,随即嘴角一咧,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属于昭梦情的、阴森而残忍的笑容。
“嘻嘻……你抱得真紧啊……”她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而沙哑,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虞衔浑身一僵,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她终于意识到,怀里这个拼命挣扎、眼神怨毒的“东西”,根本不是他认识的昭梦情。
可虞衔的手臂箍得极紧,仿佛焊死在昭梦情的腰间,没有半分松动。
狼族的自愈力在飞速运转,可后背密密麻麻的刺痛、肩颈被抓伤的灼痛感,丝毫没有减弱。但这点疼,和昭梦情此刻的煎熬比起来,不值一提。
“滚出去……”
虞衔咬着牙,喉咙紧绷得发哑,胸腔里翻涌着执拗的怒意与心疼。她天生温顺的狼力不再内敛,淡淡的银灰色微光从皮肤表层缓缓渗出,温和却坚韧,一层层裹住两人交缠的身躯。
笼罩在昭梦情身上的漆黑戾气,撞上她身上时的瞬间,骤然剧烈翻涌、扭曲,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
被压制的厉鬼彻底暴怒,尖锐的嘶吼直接炸开在两人耳畔,不再是细碎的低语,而是刺骨刺耳的怨嚎,充斥着无尽的憎恨与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狼人就能被偏爱!凭什么她要护着你这种异类!!】
昭梦情的身体猛地僵直,浑身剧烈震颤,四肢不受控制地再次抬起,僵硬地捶打、推搡着虞衔。她的头颅痛苦地向后仰,修长的脖颈绷出脆弱又破碎的线条,涣散的眼底黑白剧烈冲撞——
一半是吞噬一切的漆黑戾气,一半是摇摇欲坠的、属于她自己的清明微光。
“虞……衔……”
极轻、极破碎的两个字,从她紧绷的唇缝里艰难挤出来,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声与鬼嚎吞没。
那是她的意识,拼尽全力挣脱桎梏,发出的呼唤。
虞衔的心猛地一颤,剧痛席卷全身,眼眶红得愈发彻底,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落在昭梦情微凉的颈侧,温热的水珠落在冰冷的肌肤上,转瞬化开。
“我在。”虞衔把她抱得更紧,额头抵住她颤抖的额角,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字字铿锵,“我在这里,梦情,别放弃,跟着我的声音走。”
“看着我,只看着我。”
她真的不能出事,不然该怎么向他们交代。
银灰色的微光愈发浓郁,像一层柔软坚固的屏障,死死隔绝着外界的阴气与怨念。纯正温和的妖族灵力,顺着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涌入昭梦情的四肢百骸,一点点冲刷、压制她识海里的戾气。
厉鬼的挣扎愈发疯狂,怨念如同潮水般疯狂冲击着昭梦情的意识防线。
【她是狼人!所有人都厌恶的异类!你护她,你活该落得这般下场!你活该被我吞噬!】
刺耳的蛊惑声反复钻脑,昭梦情闷哼一声,身子骤然一软,双腿几乎无法支撑站立。
那股属于厉鬼的偏执恨意,虞衔终于隐约捕捉到了根源。
这只鬼,恨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
它恨的是所有不分种族、愿意善待狼族异类的人。它溺死在世人的偏见与恶意里,死后化作怨魂,将所有的不甘与痛苦,尽数发泄在每一个打破歧视、温柔以待的人身上。
而昭梦情,那个当众为狼人虞衔撑腰、对抗世俗偏见的清冷少年,便成了它最完美的寄生载体。
“不。”虞衔低声呢喃,声音温柔却有着撼动黑暗的力量,“善待从来不是错,温柔也从不是罪。”
“世人的偏见,不该由你来买单,更不该由她来承受。”
她收紧双臂,将摇摇欲坠的昭梦情完完整整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力量强行镇压肆虐的阴气。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鲜血不断渗出,可她分毫未觉,只专注地唤醒怀里人的神智。
“为什么帮我。”
“想起你站在人群里,挡在我身前的样子。”
“别被黑暗吞噬。”
她剧烈颤抖的身躯骤然一停。
那双被戾气覆盖的眼眸里,翻涌的漆黑黑雾开始剧烈退散、瓦解。浑浊的瞳孔一点点恢复原本清澈透亮的模样,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了微弱却鲜活的光亮。
控制着她身躯的僵硬力道尽数消散,高高抬起的手臂无力垂落,浑身的戾气如同潮水般褪去。
下一秒,昭梦情彻底脱力,整个人软软地栽进虞衔怀里。
她的意识堪堪回笼大半,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脱力后的虚弱,轻轻贴在虞衔耳边,低声回应:“……我在。”
“我没有完全被它控制。”
晚风依旧凛冽,铅灰色的暮色依旧沉沉笼罩着空旷的操场。
那刺骨的阴寒、诡异的压迫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虞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放松,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空,抱着怀里人的手臂微微发颤。
她低头,看着怀中人恢复澄澈的眉眼,看着那张终于褪去戾气,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危机并未彻底解除。
就在戾气散尽的瞬间,一道极淡、却阴魂不散的怨毒余响,轻轻萦绕在两人耳边,久久不散。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所有跨越偏见的温柔,我尽数要毁。】
余音落下的刹那,彻底消散在晚风里。
可谁都清楚,这只怨魂只是暂时被压制,并未彻底消散。
危险,远没有结束。
虞衔轻轻抬手,小心抚摸着她脸颊上的伤口,她低头望着怀中人虚弱疲惫的眼眸,狼耳轻轻耷拉下来,眼底满是后怕与温柔的执拗。
“没关系。”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浅却无比坚定。
“不管你来多少次,我都会保护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