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我刻意避开了流浪者之歌酒吧
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
赵亚剖开的那道伤口太深,太新鲜,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任何形式的安慰或关切,在那样的创伤面前,都显得轻浮而廉价
我更怕我的出现,会让他后悔那天的坦诚,会让他觉得那沉重的秘密成了一种负担,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需要时间消化,他也需要空间呼吸
我把精力投入到了漫无目的的行走和拍摄中,不再刻意寻找所谓的完美构图或决定性瞬间,只是让脚步带着我穿行在丽江的大街小巷,更深处,更边缘处
我去了更远的束河古镇,坐在四方听音广场边,看老人们穿着传统服饰打跳,音符古老而欢快,却莫名让我想起赵亚那些忧伤的旋律
我爬上了狮子山,在高处的万古楼俯瞰整个丽江坝子,云雾缭绕,气象万千,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并未因视野的开阔而消散
相机成了我隔绝外界、也隔绝内心情绪的屏障
我拍得很多,近乎机械
拍清晨背着背篓赶集的妇人脸上深刻的皱纹
拍午后阳光下打盹的狗,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拍傍晚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朵,变幻出各种奇异的形状
甚至拍夜晚酒吧街上烂醉如泥、又哭又笑的年轻游客,他们的放纵背后,是否也藏着不愿言说的故事?
这些照片记录着丽江的日常,却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翳
我的镜头似乎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地捕捉到纯粹的美或快乐
赵亚的故事像一片滤镜,改变了我观看世界的色调,我开始在任何平静的表象之下,看到潜在的脆弱和挣扎
第三天下午,我正坐在一家偏僻咖啡馆的露天座位,翻看相机里这几天的成果,心情依旧有些沉闷
阳光很好的,晒得人懒洋洋的,但我却无法真正放松
果然是你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我抬起头,心脏猛地一跳
是赵亚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他手里也拿着一杯咖啡,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点淡淡的疲惫
赵亚……我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差点碰倒桌上的相机
好巧
不巧。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客栈老板告诉我你可能在这片晃悠
我愣住了,他找我?
他似乎看出我的惊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飘向旁边墙壁上爬着的藤蔓
没什么事,就是……那天说了些有的没的,怕你……想多了
他的语气试图显得轻松随意,但那一点点不自然暴露了他的在意
他是在担心我?
担心我被他的故事吓到?或者,是来确认我是否会因此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我……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心里五味杂陈
我只是……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那很……沉重的,是的,沉重的
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回来,落在我身上,似乎稍稍放松了些
嗯,我知道,所以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通常我不会跟人说那些
我明白。我赶紧说,心里那点愧疚感又冒了出来
我很……感谢你的信任。真的
信任?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也许吧,也可能只是……憋太久了,找个不认识过去的人说说,反而容易点
他的话坦诚得让人心疼
我沉默了一下,决定直接一点:那你……还好吗?
他耸耸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老样子。没什么好不好的。习惯了
他抬起眼:你呢?被我这负能量爆棚的故事吓得不轻吧?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危险的?
最后那个词,他说得很轻,带着一丝自嘲,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不!我立刻否认,语气甚至有些急切
从来没有,我只是……觉得很难过,为你经历的那些。我斟酌着词句
那不是你的错,你知道的,对吧?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我知道,那句不是你的错是多么的苍白无力,逻辑上的免责,无法抵消情感上的巨债
程序上,不是。他终于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子弹是从我的枪里射出去的。这个事实,改变不了
我无言以对。任何宽慰的话在此刻都是徒劳
他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转而指了指我放在桌上的相机:还在拍?
嗯,随便拍拍。我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转移了话题
给我看看?他问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把相机递了过去
他接过相机,很熟练地打开回放,一张张翻看我最近拍的照片,他的神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和他在台上唱歌时的表情有些相似
我忽然有点紧张,像一个交作业的学生等待老师的评判
他的目光,似乎比任何摄影评论家都要锐利,能穿透影像,看到背后那个混乱不安的我
他看了很久,翻完了最近几天的所有照片,然后又往回翻,翻到了那天在文海拍的开阔景象,甚至翻到了更早之前,我在古城里拍的那些日常瞬间
最后,他放下相机,抬起头看我
你拍得……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很安静
安静?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评价
但安静的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挣扎,或者说……在寻找什么。他说,目光直视着我
我的心猛地一缩,他看出来了,他轻易就看穿了我试图用镜头掩盖的迷茫和不安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比最开始那几张好看。他忽然说
什么?
你刚来那天晚上,在酒吧里,你最开始拍的那几张外滩。他提醒我,语气平淡
精致,但死气沉沉,像明信片。现在的……至少是活的,哪怕活得有点挣扎
我彻底怔住了,他不仅记得我,还记得我最初那几张失败的作品,甚至能精准地说出它们的问题所在!
一种奇异的、被看穿的感觉涌上来,不是尴尬,反而带着一种被理解的震动
我……遇到点瓶颈。我鬼使神差地承认了,对着这个几乎算是陌生的人,说出了我很少对旁人提及的困境
拍什么都觉得不对,找不到……意义
他听完,并没有露出惊讶或者同情的神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意义?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词有点有趣
这东西太奢侈了,我以前也总想找意义,后来发现,能活着,能喘气,能偶尔睡个整觉,就不错了。拍照就是拍照,喜欢就拍,不喜欢就歇着。没必要非得给它扣上个意义的帽子,累不累?
他的话粗糙,甚至有些消极,却像一把钝刀子,猛地割开了我一直以来自我构建的某种矫情的困局
是啊,和他在生死边缘的经历相比,我纠结的所谓艺术意义、创作瓶颈,是不是真的太过于……无病呻吟了?
我陷入沉默,反复咀嚼着他的话
他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看着街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平静而松弛,和那个舞台上嘶吼、那个回忆里痛苦的他,又不一样
你呢?我忽然问
唱歌……对你有意义吗?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反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真实的苦涩:对我来说,那更像是一种……呼吸。有时候能喘得过气,有时候会被呛到。但总比憋死强
他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至少,在唱的时候,心里的那些声音,会暂时变成旋律。是好是坏,另说
呼吸,生存,而不是意义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随意地聊了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关于丽江的天气,关于哪家小店的东西好吃,关于音乐,关于摄影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关于非洲的沉重话题,仿佛那是一场已经过去的雷雨,虽然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但天空暂时放晴了
这种交谈让我感到意外地放松,没有目的,没有试探,只是两个同样在此地散心的人,共享一段安静的午后时光
直到夕阳开始西斜,他才站起身
我得回去准备晚上的演出了。他说
嗯。我也站起来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我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压抑感,似乎减轻了不少
不是因为他的痛苦消失了,而是因为,在经历了那样的坦诚和之后的短暂相处后,我们之间似乎建立起一种奇怪的、难以言喻的连接
不是朋友,但也不再是纯粹的陌生人,像是两个在各自轨道上运行了很久的孤独星球,偶然地、短暂地擦肩而过,感受到了彼此的引力,然后又将各自远去
但这种感觉,并不坏
晚上,我犹豫再三,还是去了流浪者之歌
我没有进去,依旧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赵亚在台上唱歌
他今晚唱了几首轻快的英文老歌,台下气氛不错,偶尔有人鼓掌喝彩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我却觉得,自己听他的歌声,感受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能听到那沙哑嗓音里隐藏的疲惫,也能听到那旋律之下试图压抑却从未停止流动的暗涌,那不再仅仅是好听的歌声,那是一个灵魂挣扎着呼吸的声音
唱到那首他自己写的歌时,他依旧闭着眼,全身心投入
但这一次,我没有移开目光,我静静地站在对面,听着那关于赤色之风和蓝色谎言的旋律飘荡在夜空中,心里不再只是震惊和同情,多了一份沉静的倾听和尊重
一曲终了,台下短暂的安静后,响起了掌声
他睁开眼,微微鞠躬,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们隔着一扇窗,一条街,和弥漫的夜色,对视了短短一瞬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移开目光,对着麦克风,轻声说了句谢谢,开始了下一首歌
我转身,慢慢走回客栈,夜晚的空气凉爽宜人
我知道,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真正愈合,有些重量会一直背负下去
但或许,就像丽江容纳着所有的故事一样,我们也可以学习着,与自己的过去,与那些无法摆脱的重量,共存下去
而理解和连接,哪怕再短暂,再微小,也是这漫长过程中,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回到客栈院子,老板正就着一个小音箱听民谣,看到我,挑了挑眉:哟,回来了?脸色比下午好多了
嗯。我笑了笑
聊了聊,感觉好点了
那就好。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在这地方,别把自己绷太紧。该走走,该停停,该聊聊。日子嘛,怎么过不是过
我点点头,没有上楼,而是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了下来,和他一起听着那些我叫不出名字、却莫名觉得安心的民间小调
夜空清澈,能看见银河的淡淡轮廓
今夜,或许我们都能睡得稍微安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