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05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弹

赵亚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巷子深处那片交错的光影里,但他留下的那些话语,那些画面,却像实体一样沉重地压在我的四周空气里,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非洲炽热的阳光、震耳欲聋的枪声、一个少年倒下的身影、还有那双无法忘记的眼睛……这些我从未亲身经历过的场景,此刻却因为他**而痛苦的叙述,无比真切地烙印在我的感知里

手里那瓶他给的矿泉水,瓶身冰凉,却丝毫无法降低我内心那种翻腾的、滚烫的震惊和无措

我拧开瓶盖,机械地灌了几口,冷水滑过喉咙,却冲不散那股堵塞感

维和部队、交火、孩子、我必须……这些词汇像弹片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炸开

我原本以为,最多是一段失败的异国恋情,一场生意上的挫折,或者一次沉重的生离死别

我从未想过,真相是如此血腥、残酷,带着战争硝烟和生命重量的创伤,我所好奇的故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至今无法挣脱的噩梦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猝不及防地攫住了我,我像个无知的孩子,莽撞地揭开了一块掩盖着深渊的木板,却只顾着窥探下面的秘密,却从未想过自己是否能够承受这秘密的重量,更没想过这揭开的过程对藏着秘密的人意味着怎样的痛苦

他为什么告诉我?

是因为我那愚蠢的、坚持不懈的好奇心?

是因为我那个拙劣的关于摩洛哥的谎言?

还是因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恰好出现在那里,成了一个他可以暂时倾诉的、无关紧要的树洞?

我漫无目的地在巷子里走着,脚步虚浮,大脑一片混乱

阳光依旧明媚,洒在古朴的瓦檐和光滑的石板路上,游客们的欢声笑语从主街方向隐约传来,但这一切熟悉的丽江景致,此刻在我眼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它们变得扁平、虚假,像一层华丽而单薄的幕布,掩盖着无数像赵亚一样,带着不为人知的伤痛在此地徘徊的灵魂

我所感受到的创作瓶颈,我那点艺术家的多愁善感,与他所背负的东西相比,简直轻飘得像一个笑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客栈的,推开院门,老板正坐在他那套咖啡器具前,似乎在研究新的冲煮方法

他抬头看到我,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嚯。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打量着我

你这脸色……是去爬了雪山还是遇上打劫的了?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估计比哭还难看: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只是指了指桌上的咖啡壶:刚冲的,喝点提提神?

我摇摇头,此刻任何刺激性的东西都让我胃里不舒服

谢谢,不用了,我上去歇会儿

几乎是逃也似的,我快步上了楼,把自己关进房间,狭小的空间让我稍微感到一丝安全

我瘫坐在椅子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白色的墙壁上,脑海里却依旧翻腾着那个非洲村庄的午后,赵亚痛苦而压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不仅仅属于过去的他,也在此刻紧紧攥住了我

我该怎么做?下次见到他,我该说什么?安慰?表示同情?还是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继续维持那种点头之交的客套?

任何一种选择都显得如此肤浅和不合时宜,我甚至害怕再见到他,害怕看到他眼中可能残留的痛苦,更害怕我自己任何不经意的言语或表情,会再次刺痛他

我就这样呆呆地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阳光的角度开始变得倾斜

肚子感觉不到饿,喉咙却干得发紧,我拿起那瓶从赵亚那里得来的、已经不再冰凉的水,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半瓶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一直沉浸在这种无措里

我习惯性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机械地导入今天上午在文海拍的照片——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屏幕上出现开阔的湖面、宁静的草甸、雄伟的雪山……这些昨天还能让我感到片刻宁静的画面,此刻看来却充满了讽刺

世界的苦难和壮美如此格格不入地并存着,而我的镜头,却只会捕捉后者,刻意忽略前者

我一张张翻看照片,心却完全不在这上面,最终,我关掉了图片浏览器,打开了空白的文档

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我能写什么?记录下赵亚的故事?不,我没有这个权利,那是对他巨大信任的背叛

抒发我自己的震惊和感悟?那更像是一种矫情的亵渎

烦躁地合上电脑,我再次拿起徕卡相机,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机身和皮革包裹,这是我多年来最熟悉、最依赖的伙伴,是我观察世界、表达自我的方式

但此刻,它感觉如此沉重,如此无力

它能否拍下一个人内心的挣扎?能否显影一段沉重的过往?能否承载生命的重量和死亡的阴影?

我不知道

傍晚时分,我最终还是下了楼,老板正在院子里吃晚饭,简单的两个小菜一碗米饭

一起吃点?他招呼我

不了,没胃口。我说

我出去走走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再次走上古城的街道,华灯初上,喧嚣更胜往日。我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音乐声、叫卖声、嬉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却无法淹没我脑子里那个安静而痛苦的声音

不知不觉,我的脚步又一次把我带向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带向了流浪者之歌酒吧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里面已经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有音乐传出

今晚,会有另一个好奇的听众坐在里面,被那个沙哑嗓音吸引,却对歌声背后的深渊一无所知

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站在对面的阴影里,像一个窥视者,或者说,像一个蹩脚的守卫,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想做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客人来了又走

终于,在那扇木门被推开多次之后,我看到赵亚走了出来

他背着吉他盒,和酒保简短地说了两句,然后像往常一样,转身朝着住处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前几天似乎还要轻松一点点

是因为卸下了一部分重担吗?还是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对外展示的麻木?

鬼使神差地,我悄悄跟了上去,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

我知道这行为很不恰当,甚至有些变态,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想确认他是否还好,尽管我根本不知道还好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走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看看路边小摊上的东西,或者抬头看看夜空

他的侧脸在街灯下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他曾在我面前经历过那样一场情绪上的崩溃

这正常的表象,反而让我心里更加难受

他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几条巷子,回到了上午我们相遇的那片区域

他在那家小杂货店前又停顿了一下,和里面的阿婆打了个招呼,然后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我没有再跟进去,我只是站在巷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一扇普通的木门后

他到家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跟踪行为带来的羞愧感和一种莫名的、未能达成任何目的的失落感交织在一起

我到底想干什么?安慰他?保护他?我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战争在他内心,而我连旁观都显得如此笨拙和徒劳

深夜的寒气渐渐渗入衣服,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回客栈的路上,经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流水潺潺,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石头栏杆上,看着水流永不停歇地向前奔去,带走落花,也带走时光

它见证过古城的多少悲欢离合?它是否也曾冲刷过无数像赵亚一样,试图在此地洗去伤痛的心灵?

我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录音功能,里面只有一段测试录音,是我之前检查麦克风时录下的客栈院子里的风声

鬼使神差地,我对着手机麦克风,轻声地、破碎地开始复述

不是复述赵亚的故事——那太私人,太沉重,我无权记录

而是复述我自己的感受,复述那种得知真相后的震惊,那种无能为力的愧疚,那种对艺术表达局限性的怀疑,那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的、无声的重量

我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夹杂着流水声和远处的模糊人声,我说得毫无条理,只是把脑海里翻腾的情绪碎片试图用语言固定下来

录了大概两三分钟,我停了下来,按下了停止键

我没有回放去听,我知道那一定充满了混乱和脆弱,但这似乎是一个仪式,一种对外部世界的倾诉,即使听众只有我自己和桥下永恒的流水

做完这件事,心里那紧绷的感觉似乎稍微缓解了一点点

至少,我承认了这份重量的存在

回到客栈院子,老板已经收拾完了,正坐在那里抽烟,看着夜空发呆

回来了?他问

嗯。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下,递过来一支烟。我犹豫了片刻,接了过来

我并不常抽烟,但此刻似乎需要一点别的味道来填充感官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并排坐着,抽着烟,谁也没有说话,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然后散开,消失不见

直到烟燃尽,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这地方啊。他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条河

很多人来了,漂一段,留下了点什么,或者带走了点什么,然后又走了,别指望它能真的解决什么,它就是个……容器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早点睡吧

他进屋了,我独自坐在院子里,回味着他的话

容器

是的,丽江容纳了太多故事,太多秘密,太多无处安放的人生

赵亚的,我的,客栈老板的,还有无数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的,它只是沉默地容纳着,从不评判,也从不真正解决什么

最终,我们需要面对的,还是我们自己内心的那条河流

我抬起头,看向赵亚住处的大致方向,夜空深邃,繁星点点

今夜,不知他能否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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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与救
连载中七个尾巴的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