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们相拥着在地板上坐了许久
赵亚最终在我怀里疲惫不堪地昏睡过去,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旧紧锁,身体偶尔会惊悸般地抽搐一下,仿佛仍在抵抗着无形的梦魇
我几乎一夜未眠,小心地扶他躺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床边守着他
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他苍白而疲惫的睡颜,那上面还残留着泪痕和惊惧的痕迹,我的心像是被浸泡在酸水里,又涩又痛
之前的乐观和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我清晰地认识到,赵亚所承受的,不是单靠时间、音乐和爱就能轻易抚平的伤痕
那是深植于神经系统、被死亡和背叛重塑过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它像一头蛰伏的怪兽,平时或许安静,但一旦被特定的扳机触发,就会露出狰狞的獠牙,几乎能吞噬掉他所有的理智和努力
他需要帮助,专业的科学的帮助
仅凭我们俩,尤其是仅凭我,是无法独自应对这头怪兽的
天快亮时,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找到正在院子里准备早餐的客栈老板
我的脸色想必也很难看,老板看到我,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儿
怎么样了?他压低声音问,脸上写满了担忧
我摇了摇头,把昨晚后来发生的事,以及我的担忧告诉了他
老板听完,沉默了许久,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遭了大罪了……
他搓了搓手,眉头紧锁,这事……光靠硬扛确实不行,得想想法子
我想带他去看医生。我说出了思考半夜的决定
专业的心理医生,您……知道丽江或者昆明,有比较好的吗?
老板沉吟了一下:丽江这边……估计够呛,昆明的大医院里应该有。我有个远房亲戚在昆明医学院附属医院工作,我帮你问问看,打听一下哪个医生看这个比较在行
谢谢您!我感激地看着老板。,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实际的帮助都如同雪中送炭
谢啥。老板摆摆手,神色凝重
关键是……小赵他……愿意去吗?
这也是我最大的担忧,以赵亚的性格,以及他对自身问题的羞耻感和逃避倾向,让他主动去寻求心理帮助,恐怕比登天还难
上午,赵亚醒了,他看起来异常疲惫,眼神躲闪,带着浓重的羞愧和自我封闭
对于昨晚后来的事,他闭口不提,仿佛那是一场他不愿再回忆的噩梦。我也没有追问,只是细心照顾他吃早饭,动作尽量放轻放缓
接下来的几天,他变得异常沉默和退缩
酒吧自然是没法去了,他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者坐在院子最不起眼的角落发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那种状态,比刚回来时更加糟糕,仿佛一夜之间又退回了好几步
我知道,那次失控不仅加重了他的症状,更严重打击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试图回归正常的信心
我必须和他谈谈
在一个阳光还算温暖的午后,我端着一壶热茶,在他常坐的那个角落坐下,他正看着地上爬行的蚂蚁出神,目光空洞
我把茶杯递给他,他机械地接过,没有喝
赵亚。我轻声开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而自然
我们聊聊,好吗?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那天晚上……不是你的错。我看着他
那种反应……是创伤后的正常应激,很多人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都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依旧沉默,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那些记忆和感觉,很难靠自己一个人消化和处理。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尝试找一些专业的帮助?比如去看看心理医生?他们有很多方法,可以帮助人更好地应对这些……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和抗拒,甚至是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我没病!他生硬地打断我,声音沙哑却带着刺
我不需要看什么医生!
他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但依然让我的心沉了一下
这不是有病没病的问题。我试图解释,保持语气柔和
就像身体受伤了需要医生一样,心里受了很重的伤,也可以找专业的医生帮忙处理一下,这没什么……
我说了不用!他猛地站起身,情绪骤然激动起来,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毫无察觉
我就是……就是一时没控制住!我自己能调整!我不需要别人把我当疯子一样研究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受伤动物般的防御性和攻击性
客栈老板闻声从屋里探出头,担忧地看着我们
我知道不能再逼他,此刻的任何劝说,只会激起他更强烈的反抗和羞耻感
好,好,不看,我们不看了。我立刻放缓语气,站起身,试图安抚他
你先坐下,别激动,手都烫红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的激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绝望
他看了一眼烫红的手背,像是才感觉到疼,颓然地坐回石凳上,低下头,不再说话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但我没有放弃,我知道,让他接受专业帮助是走出困境的关键一步,绝不能因为他一时的抗拒而放弃
我没有再直接提看医生的事,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和他分享一些关于心理创伤和疗愈的科普文章
或者聊起一些公众人物坦诚面对心理问题并积极寻求帮助的正面例子
我告诉他,寻求帮助不是软弱,而是勇敢;不是耻辱,而是对自己负责
起初,他表现得非常抵触,要么直接走开,要么沉默以对。但渐渐地,我发现他虽然不说话,但有时会在我看不到的角度,偷偷的快速的瞥一眼我手机屏幕上那些文章的内容
这是一个微小的信号,但足以让我看到一丝希望
同时,客栈老板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他托亲戚打听好了昆明一位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的专家,并且委婉地表示,如果需要,他可以帮忙预约,甚至陪我们一起去
我没有立刻把这些告诉赵亚,只是默默地把联系方式收好,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等待是煎熬的,看着他又重新缩回自己的壳里,情绪低落,噩梦频繁,我心里比谁都着急
但我知道,这件事急不得,必须由他自己想通,至少是部分想通
我依旧每天陪着他,耐心地、不动声色地渗透着关于心理疗愈的理念,用行动告诉他,无论他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他,陪伴他
这个过程就像在黑暗的隧道里寻找微光,过程缓慢,甚至时常感到无望
但我知道只要不放弃,光,总会在前方某处亮起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