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的混乱很快平息下来,酒保和熟客们默契地收拾残局,安抚受惊的客人,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演出中一个意外的小插曲
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尴尬,以及舞台中央那架断裂的吉他,无声地诉说着真实的创伤
赵亚停止了干呕,但身体依旧抖得厉害,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被巨大痛苦占据的躯壳
没事了,没事了……我一遍遍地在他耳边低声重复,扶着他颤抖不已的身体,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稳定
可我的声音也在发颤,心里的恐慌像潮水般无情的蔓延着
他没有回应,只是任由我搀扶着,像个木偶一样,踉跄地被我带离舞台,从后门走出了酒吧
晚风吹来,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我身边缩了缩
我们沉默地走在回客栈的路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牵我的手,而是双臂紧紧抱着自己,低着头,步伐僵硬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我紧跟在他身边,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点点刺激都会让他再次崩溃
客栈院子里还亮着灯,老板显然还没睡,听到动静推门出来,看到我们这副模样,尤其是赵亚失魂落魄仿佛遭受重创的样子,吓了一跳
这……这是怎么了?他快步上前,担忧地看着赵亚,又看向我
我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先别问
老板会意,立刻帮忙扶住赵亚的另一边胳膊,低声说:先进屋,先进屋
我们把赵亚扶回他的房间
他一进屋,就挣脱了我们,径直走到房间最阴暗的角落,背对着我们,蜷缩着蹲了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听不到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那是一种无声的嚎啕,比任何痛哭都更加的让人揪心
老板叹了口气,对我使了个眼色,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和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巨大的悲伤与绝望
我没有立刻靠近他,只是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那根深植于他内心的刺,被猝不及防地狠狠触碰,再次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我倒了杯温水,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把水杯轻轻放在他旁边的地上
喝点水,好吗?我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他没有反应,依旧沉浸在那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里,身体因为压抑的抽泣而不断颤抖
我没有再催促,只是安静地陪他蹲着,听着他压抑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呜咽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抬头
对不起……
他从膝盖间发出极其微弱沙哑破碎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羞愧和自我厌弃
……我又……搞砸了……吓到大家了……
我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没有。我立刻反驳,声音哽咽
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人混蛋!你不需要道歉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疲惫:我总是控制不住……那些东西……它们就在那里……一碰就……爆炸……我……我没用……
不是的!我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又怕惊扰他,手悬在半空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只是……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虚无的茫然
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我以为……我以为我已经好多了……可是……可是刚才……我差点……差点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神里闪过一抹后怕和更深沉的痛苦,他差点失控,差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这种对自身失控的恐惧,有时比创伤本身更令人绝望
他再次抱住头,手指用力地插进头发里,声音痛苦不堪:我忘不掉……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血……还有小刘……他看着我……他……
他的话语变得混乱破碎,像是又陷入了那个可怕的回忆漩涡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重复一些零散的词句,关于爆炸,关于枪声,关于倒下的身影,关于无尽的愧疚
那被强行压抑的记忆,在受到强烈刺激后,凶猛地反扑了回来
我不再试图用语言安慰,而是鼓起勇气,伸出手,坚定地轻轻的将他整个人连同他那些破碎的言语和颤抖,一起拥入怀中
他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挣脱
别推开我。我紧紧抱着他,声音虽然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赵亚,看着我,看着我!现在是在丽江,在客栈,很安全。我在这里,我陪着你。那些都过去了,过去了……
我一遍遍地重复着,语气缓慢而清晰,试图将他从可怕的闪回中拉回现实
他挣扎的力道渐渐变小,身体依旧僵硬冰冷,但至少不再试图推开我
他靠在我怀里,呼吸依旧急促而混乱,破碎的呓语渐渐变成了无声的流泪
我们就那样相拥着,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迷失已久却终于找到一块浮木的孩子,紧紧抓着我背后的衣服,将脸埋在我的颈窝,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我的衣领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秋风掠过屋檐的细微声响
这是一个破碎的夜晚,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假象被彻底打碎,露出了底下依旧汹涌的暗流和未曾愈合的伤口
但至少,在这个破碎的夜里,我们彼此依偎,没有让任何人独自面对那可怕的黑暗
我知道,黎明来临后,我们需要面对的还有很多很多
关于如何更好地处理他的 PTSD,关于如何应对未来的触发点,关于这条漫长而艰难的疗愈之路
但此刻,我只是更紧地抱住他,用我所有的力量告诉他:无论多么破碎,我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