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封邮件之后,时间再次陷入了漫长的、几乎凝滞的等待
但这一次,等待的底色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那封简短的邮件像一颗定心丸
虽然无法消除全部的担忧,却在我心中点燃了一盏长明灯
我知道他还活着,他在努力,他在为了一个了结而奔波,这份认知,给了我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
我依旧每天拍照,记录丽江的晨昏
照片里的世界,渐渐恢复了一些色彩,虽然依旧蒙着一层淡淡的、名为思念的薄纱
我给那个不再期望回复的邮箱发邮件,分享日常的琐碎,告诉他客栈的猫生了小猫,告诉他老板尝试新菜谱失败了,告诉他我又去了白沙,和阿爷学了怎么编简单的皮绳
生活似乎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却又截然不同,心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像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线的另一端,遥系在远方的惊涛骇浪之中
秋意渐深,古城里的银杏树变得金黄灿烂,游客换了一茬又一茬,酒吧街的歌声依旧喧嚣
一个平淡无奇的周三下午,我正坐在院子里,整理最近拍的照片,阳光暖融融的,老板在旁边打着盹,猫崽们在脚边追逐打闹
忽然,客栈那扇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吱呀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攫住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我抬起头,循声望去
逆着光,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清瘦,挺拔,背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比离开时更加破旧沉重的行囊,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皮肤黝黑了许多,下颌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穿越院子里的阳光和尘埃,直直地、深深地望向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吸
我手中的照片滑落在地,散了一地
我怔怔地看着门口那个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又骤然松开,狂跳起来,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耳鸣
是他
赵亚
他回来了
不是梦,不是幻觉,他就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里,虽然疲惫,虽然沧桑,但眼神明亮,呼吸平稳,是活生生的完整的他
我们隔着大半个院子,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板也被惊醒了,揉着眼睛看清来人后,猛地站起身,张大了嘴巴,脸上瞬间绽开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小……小赵,哎呀!真是你小子!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赵亚这才仿佛从某种凝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微微侧过头,对老板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我走过来
他的步伐很慢,甚至有些蹒跚,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背包沉沉地压在他的肩上,但他挺直着脊背
阳光在他身后,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而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终于,他在我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带来的远方的风尘和阳光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陌生的药水味
他低下头,看着我,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疲惫、释然、沧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置信的温柔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周围的一切声音,老板的惊喜、猫崽的叫声、远处的市声都仿佛被隔绝开来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犹豫地停在了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终于发出声音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磨过,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和疲惫,却清晰地敲打在我的心上
……我回来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三块沉重的巨石,投入我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用力地点着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伸出手,紧紧的紧紧的抓住他停在半空的那只手
他的手冰凉,粗糙,布满了新的旧的细碎伤痕,但我握住的,是真实的温热的生命
他反手用力地回握住我,力道大得几乎捏疼我,仿佛确认一般
然后,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肩膀垮塌下来,向前一步,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我的额头上
沉重的背包滑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们就这样在丽江秋日下午温暖的阳光里,在老板欣慰而悄然退开的注视下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