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空气里仿佛都漂浮着一种微甜的期待
我依旧拍照,闲逛,和客栈老板喝茶闲聊,但心思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周末,想象着那个民间音乐交流会是什么样子
会见到什么样的老朋友,赵亚在那个属于音乐的氛围里又会是什么状态
他看起来似乎也有些不同以往的细微躁动,在酒吧唱歌时,偶尔会走神,被酒保提醒后才恍然回神
和我一起吃米线时,会无意识地用筷子敲击出复杂的节奏,直到发现自己失态才停下,这种难得的带着点毛躁的期待感,让他显得更真实,也更……可爱
周末终于到了,天气一如既往地晴好
上午十点,他准时出现在客栈门口,没有刻意打扮,还是简单的黑T恤和牛仔裤,但头发仔细梳理过,胡子刮得很干净,背上背着他那把视若生命的木吉他琴盒
准备好了?他问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紧张
好了。我背上相机包,里面除了相机,还悄悄塞了一小盒昨天特意去买的、据说很好吃的鲜花饼
去束河的路上,我们并排坐在面包车后座,车窗开着,风呼呼地灌进来
他很少见地没有沉默,而是跟我介绍起一会儿要见的朋友:有以前一起在酒吧驻唱过的鼓手,有擅长各种民族乐器的纳西族大叔,还有几个坚持做原创音乐、没什么名气却很快活的年轻人
就是瞎玩,没什么规矩,图个开心。他反复强调着,像是在给我打预防针,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束河古镇比丽江更显安静古朴,他带着我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清净的巷子,来到一个有着宽敞院落的纳西风格小院
院子里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带着乐器,中间生着一小堆篝火,虽然白天并不需要取暖,但却增添了随性和欢聚的氛围
看到赵亚进来,几个人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
阿亚!可算来了!
哟,还带了朋友?少见啊!
一个打着赤膊、身材壮实的鼓手走过来,笑着捶了赵亚肩膀一下,目光好奇地落在我身上
赵亚略显局促地介绍:这是陈然,摄影师,这是大伟,鼓打得贼烂,但嗓门最大
大伟哈哈笑着跟我握手:别听他的,欢迎欢迎,阿亚这家伙,总算肯带人出来见见光了!
气氛轻松而友好,赵亚很快被他的朋友们拉过去,检查他新调的琴弦,讨论着一会儿要合的歌
他看起来比在酒吧松弛很多,脸上带着真实的笑意,甚至会跟朋友开几句玩笑
我被安排坐在院子边的石阶上,一个大姐热情地给我塞了一碗自家酿的甜米酒,阳光透过葡萄藤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混合着乐器松香、木头燃烧和食物的香气
交流很快开始了,没有固定的流程,谁想唱了就上去唱,其他人感兴趣就拿起乐器跟着合奏
音乐风格各异,有悠扬古老的纳西古调,有节奏欢快的民谣,也有带着实验色彩的原创歌曲
水平参差不齐,但每个人都投入而享受,台下的人则喝着酒,打着拍子,偶尔跟着哼唱,听到精彩处就大声叫好
赵亚被朋友们起哄推了上去,他无奈地笑了笑,抱起吉他,想了想,弹唱了一首节奏轻快带着乡村布鲁斯风味的英文老歌
他的嗓音在这种轻松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有魅力,沙哑中透着慵懒和惬意
几个玩民族乐器的朋友即兴加入,中阮和手鼓的声音奇妙地融合进布鲁斯的节奏里,碰撞出意想不到的和谐与趣味
他一边唱,一边偶尔看向我这边,眼神明亮,带着分享的快乐
我举起相机,捕捉下他弹唱时飞扬的指尖和脸上松弛的笑容,这一刻的他,仿佛暂时卸下了所有沉重的过往,只是一个纯粹享受着音乐快乐的年轻人
一曲终了,掌声和口哨声四起,大伟嚷嚷着:阿亚行啊!藏私货!平时在酒吧怎么不唱这种
赵亚笑着摇头,走下台,很自然地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上,拿起我喝过一口的甜米酒灌了一大口
怎么样?没吓到吧?他低声问,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很好听呀。我由衷地说,递给他一张纸巾
比你平时唱的那些苦情歌好听多了
他接过纸巾擦汗,挑眉瞪我:那是艺术,懂不懂?
不懂,我就觉得这个好听。我笑着回敬,拿起一块鲜花饼塞给他
他愣了一下,接过饼,低头咬了一口,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中场休息时,大家围坐在篝火边分享食物和酒水,赵亚被他的朋友们围在中间,聊着音乐,聊着生活
我坐在稍外围一点的地方,看着他和朋友们谈笑风生,偶尔他会转过头,在人群中对上我的目光,然后极快地不易察觉地笑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我像一个被允许进入他另一个秘密世界的旁观者,看着他展现出完全不同的一面,心里充满了新奇和一种柔软的触动
一个纳西族大叔喝得有点高了,抱着他那把古老的琵琶,开始弹奏一首极其苍凉悠远的调子,并用纳西语低声吟唱起来
歌声里没有太多的技巧,却充满了土地般的厚重和岁月沉淀的忧伤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古老的旋律里,赵亚也听得格外专注,眼神望着跳跃的火苗,有些飘忽,仿佛透过歌声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歌唱完了,余音袅袅,大家沉默了片刻,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大叔放下琵琶,叹了口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道:老啦,嗓子不行啦,这歌,还是以前的老伙计唱得最有味道……
他说了一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神情有些黯然
我看到赵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许,眼神也黯淡了一瞬,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拿起酒碗敬了大叔一杯
那个名字,那个瞬间的黯然,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提醒着我,即使在这般轻松愉快的氛围下,某些过往的阴影依然存在,只是被暂时掩盖了
交流持续到下午太阳西斜才散场,大家互相道别,约定下次再聚
我和赵亚并肩走在夕阳下的束河古镇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今天开心吗?他问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放松后的愉悦
很开心。我说
你的朋友们都很可爱
嗯,都是一群……没什么出息,但活得挺真的家伙。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宠溺的评价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享受着这份喧嚣过后的宁静
那个大叔后来提到的……老伙计。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是你那个……玩胶片的朋友吗?
赵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他沉默了几秒,看着脚下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石板路,轻轻嗯了一声
他……也很喜欢音乐?
嗯。他又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了些
吉他弹得比我好,歌也写得好……那首我常唱的那首……最初是他写的旋律框架
我的心微微一沉,原来那首承载了他无尽痛苦的歌,根源来自于那个不在了的朋友
后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后来在那次任务里……为了掩护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答案已经清晰无比
沉重的寂静笼罩下来。夕阳的美好也变得有些伤感
对不起,我不该问。我低声道
没事。他摇摇头,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染满霞光的天空,眼神复杂
都过去了,只是有时候听到那些老歌,还是会想起来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可能……唱歌,也是记住他的一种方式吧,虽然……方式有点痛苦
这一刻,我没有试图安慰他,任何语言在失去面前都显得苍白,我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先是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犹豫地,回握住了我的
力道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却没有松开
我们就那样牵着手,沉默地走在束河夕阳西下的古老街道上,像两个互相依偎着、汲取一点点温暖的孩子
阴影依然存在,痛苦并未消失,但或许,分享这份沉重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靠近和疗愈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融合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就这样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