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014

下午两点,阳光正烈,我准时推开流浪者之歌那扇沉重的木门

与夜晚的喧嚣迷离截然不同,白天的酒吧显得空旷而安静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桌椅整齐地堆放在墙边,地板刚拖过,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清洁剂的味道,是一种褪去的、近乎原始的状态

赵亚已经在舞台上了

他没有开那盏熟悉的暖黄色射灯,只是借着窗外自然的光线,坐在高脚凳上,吉他横在身前,面前架着一个谱架,上面散乱地放着几页乐谱

他微微蹙着眉,手指在琴颈上缓慢地移动,拨弄出几个零散的和弦,偶尔停下来,用笔在乐谱上标注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逆着光,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他穿着更随意的白色T恤,头发有些凌乱

来了?他招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点回音

随便坐。我这儿还有点卡壳

你忙你的。我低声应道,生怕打破这里的宁静

我在离舞台不远不近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将相机包放在脚边

酒保不在,整个酒吧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及从窗外隐约传来的、被距离过滤后的古城市声

他重新低下头,沉浸到他的音乐世界里,不再是演出时那种全情投入的表演状态,而是一种更私人、更专注、甚至有些纠结的创作状态

他反复尝试着几个和弦的衔接,有时会停下来,摸着下巴思考,嘴里无声地哼唱着旋律;有时会弹错,发出一声不和谐的杂音,他便低声咒骂一句,然后重头再来

我静静地坐着,看着他工作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就像从一个观众,偶然被允许进入了后台,看到了魔术师在幕布之后,如何一点点组装他的道具,调试他的机关

神秘感并未完全消失,却增添了一份真实的温度和人性的笨拙

他尝试的似乎是一首新歌,或者是一首老歌的新编曲。旋律有些陌生,带着一种实验性的、未完成的毛糙感

能听出他试图在原有的框架里加入一些更复杂的节奏变化和情绪起伏

有一段副歌的转调,他反复试了七八次都不满意,眉头越皱越紧,拨弦的力道也带上了一丝烦躁

这里

他忽然抬起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虽然我根本不懂音乐编排,从G调直接切到Bm,是不是太硬了?加个过渡和弦会不会好点?但又觉得啰嗦……

他像是在挣扎,在直接有力和流畅圆润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

我没法给出专业意见,只能凭直觉说:或许……可以试试让那个硬的感觉更明显一点?就让它听起来有点……突兀,但又是故意的?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然后他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试验起来

他尝试了我说的那种更故意的突兀切换,弹了几遍,又试了加过渡和弦的版本

最后,他选择了那个更硬的版本。虽然听起来确实有些许不协和,却意外地带来一种挣扎和爆发的力量感,更贴合这首歌似乎想要表达的情绪

有点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在乐谱上飞快地标记起来

一个小小的、几乎算不上贡献的建议被采纳,让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参与感

解决了这个卡点,后面的进展顺利了许多,他开始完整地试奏整首曲子,虽然依旧会有停顿和修改,但整体的框架和情绪逐渐清晰起来

是一首节奏舒缓却暗流涌动、充满内在张力的歌曲,和他平时唱的那些又有所不同

他完全忘了我的存在,时而闭眼弹唱,时而睁眼修改,全身心地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

阳光移动着,照亮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照亮他专注时紧抿的嘴唇,照亮他拨动琴弦的、修长而有力的手指

我也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做一个观察者,甚至没有举起相机

我觉得任何快门声都是对这份专注的亵渎,这种原始的、未经修饰的创作过程,本身就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更适合用眼睛和心去记录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吉他放在腿上,身体向后靠了靠,像是完成了一个阶段性的工作

他拿起旁边的水瓶,大口地喝着水

差不多了。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满足

很好听。我说。虽然只是片段,但那种内在的情感力量已经能够感受到

还差得远。他摇摇头,习惯性地自我否定,但眼神里是带着光的,那种解决问题、创造出新东西的兴奋感尚未褪去

编曲真是磨人的活儿。有时候一个音不对,能憋你一整天

但搞定了就很爽?我笑着接话

嗯。他也笑了,是那种毫无负担、带着点成就感的笑

比喝一顿大酒还爽

他跳下舞台,走到我旁边的桌子坐下,拿起我面前那瓶我没动过的水,拧开也喝了几口,动作自然得仿佛我们已经相识多年

平时都自己琢磨?我问

大多时候是。偶尔会跟几个玩音乐的朋友聊聊,但他们风格跟我不太一样

他擦了下额头的汗:这东西,最后还是得自己磕,就像你拍照,最后按快门的还是你自己,别人替不了

我点点头,深有同感,艺术的最终层面,永远是孤独的自我面对

我们闲聊了几句关于创作瓶颈的话题,发现尽管媒介不同,但那种纠结、挣扎、自我怀疑再到偶尔突破的过程,竟如此相似

这种基于共同体验的交流,比任何浮于表面的安慰或夸赞都来得更实在

阳光渐渐变得柔和,酒吧里的光线也开始偏斜,窗外传来的游客喧哗声似乎也密集了一些,提醒着我们外面那个真实世界的存在

赵亚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表:差不多了,晚上还得靠这个糊口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

谢谢你让我来看,很有启发。我也站起来

没什么可启发的,就是瞎折腾。他嘴上谦虚着,但能看出来心情很好

他重新走上舞台,开始收拾乐谱和效果器,为晚上的演出做准备

我拿起相机包,知道该离开了,把空间还给他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弯腰插着效果器的电源线,侧脸在斜射的阳光下显得专注而平静

推开木门走出去,外面阳光灿烂,游人如织。我眯起眼睛,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明亮和喧闹

心里却还残留着刚才排练室里那份安静的、充满创造力的氛围

那些断续的音符,专注的侧脸,以及偶尔交流时那种默契的理解,像一组无声的影像,在我心里反复播放

我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个被往事定义的、在舞台上宣泄痛苦的歌手,更是一个真实的、活在当下的、会为了一段编曲而纠结烦躁、也会因为解决一个问题而满足开心的创作者

这种认知,让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迷人

回到客栈,老板正给院子里的花浇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哟,回来了?听小赵捣鼓完了?他随口问道,仿佛我去听排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嗯。我笑了笑

捣鼓出点新东西

那就好,有点事忙活,人才不容易锈住。老板哲学般地总结道,继续哼着他的歌浇他的花

我回到房间,没有立刻处理照片,而是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些未完成的、粗糙却充满生命力的音符

它们不属于完美的舞台,却属于一个更真实、更值得记录的瞬间

我拿起相机,第一次,不是因为焦虑或迷茫,而是出于一种纯粹的、想要记录的冲动,对准了窗外流动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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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与救
连载中七个尾巴的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