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丽江古城,已是下午四点光景了,阳光依旧热烈,但热度里已掺入一丝傍晚的慵懒
游客依旧如织,但经过白沙古镇那份宁静的洗礼,再面对这喧闹,似乎也多了一份隔岸观火的从容
那家店得早点去,晚了没位置。赵亚领着我,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熙攘的主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
与流浪者之歌所在的巷子不同,这里更生活化,两旁多是本地人光顾的小餐馆、杂货铺,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
菌子火锅店果然不大,门脸朴素,里面只有七八张桌子,却几乎已经坐满
大多是本地食客,吵吵嚷嚷地喝着酒,用方言大声聊着天,气氛热烈又接地气,老板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汉子,看到赵亚,远远就招呼上了:小赵!好些日子没来了!两位?
两位。赵亚应着,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这里相对安静一些
老板麻利地拿来菜单,其实就是一张塑封的纸,上面列着当季的几种新鲜菌子和锅底选择
赵亚看都没看,直接对老板说:老样子,土鸡锅底,见手青、鸡枞、松茸、牛肝菌各来一份,再配点青菜豆腐。
好嘞!稍坐,马上来!老板高声应着,风风火火地去了后厨
你常来?我环顾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小店,感觉和赵亚平时给人的清冷印象有些反差
嗯。
他拿起桌上粗糙的茶壶,给我倒了杯大麦茶:他们家菌子新鲜,汤底是实打实用老母鸡熬的,不是调料包兑的。吃起来……踏实
踏实。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锅子和菌盘很快端了上来,黄澄澄的鸡汤在土陶锅里翻滚着,冒着浓郁鲜香的热气。各种菌子洗得干干净净,色彩形状各异,散发着山野特有的清香
赵亚似乎对涮菌子很有一套,先下哪些,后下哪些,涮多久,讲究得很
这东西,没熟透不行,涮老了又浪费。他一边用长筷拨弄着锅里的菌子,一边解释,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
我先喝了一碗原汤,汤汁鲜美醇厚,带着鸡肉的丰腴和菌子独特的复合香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是一种极其实在的慰藉
怎么样?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像个分享自己秘密基地的孩子
很好喝。我由衷地说
很……踏实。我用了他的词
他笑了笑,似乎很满意这个评价
菌子陆续煮熟,蘸着简单的蘸水,入口鲜甜脆嫩,每一种都有其独特的口感和风味
我们吃得额头微微冒汗,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专注地品尝这大自然和人类手艺共同造就的美味
这种围炉共食的经历,似乎有着某种神奇的魔力,能迅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胃暖了,心似乎也跟着松弛下来
几杯店家自酿的、度数不高的梅子酒下肚,赵亚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不再是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冷淡,也不再是醉酒后的失控,而是一种更自然、更放松的状态
我们聊起天南地北,他给我讲他刚来丽江时的糗事,如何在古城里迷路转到半夜;讲他遇到过的一些奇奇怪怪的客人;讲他如何一点点摸索着在酒吧站住脚
他甚至会吐槽某个常来自吹自擂的客人,学对方说话的样子,惟妙惟肖,逗得我忍不住发笑
我也分享了我在各地拍摄时遇到的趣事和窘境,一些关于摄影的、不那么沉重的探讨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提出一些非常直观却往往切中要害的看法,比如那张照片的光,看起来像在叹气,或者这个角度,让那个人看起来太孤独了一些
他的感知力敏锐得惊人,气氛融洽得超乎我的想象
我们像是认识已久的朋友,只是因为某种原因失联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重新坐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分享不完的感受
锅里的汤渐渐见底,桌上的菌盘也空了,周围的食客换了一拨又一拨,我们却还坐在那里,聊兴正浓
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巷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映照着过往行人模糊的身影
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回了音乐
或许是酒精,或许是这温暖放松的氛围,让他比平时更愿意敞开一点
其实……最开始唱歌,就是因为……便宜。他晃着杯子里所剩无几的梅子酒,自嘲地笑了笑
一把破吉他,哪儿都能唱,比干什么都省钱。后来才发现……这东西,有点像……止痛药。唱的时候,能忘了别的事。虽然药效过了,该疼的还是疼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再后来……就觉得,好像也能用这玩意儿,说点别的什么。虽然说不清楚,但……总比憋着强
比如那首……你自己的歌?我轻声问
嗯。他点了点头,没有回避
那是最直接的一次……想说,又说不出来,就只能嚎出来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吓跑了不少客人
但也有人听懂了。我说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深邃,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蘸着杯底残留的酒液,在粗糙的木桌面上画着无意义的符号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不再有之前的尴尬或沉重,反而充满了一种共享秘密般的亲密感
有时候觉得。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人就像那些菌子,长在乱七八糟的林子里,有的被摘走了,有的烂在地里了,能遇到一锅好汤,被好好对待一次,就不算白长一遭
这个比喻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贴切
我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经历过那么多黑暗和残酷,内心深处却依然保留着对好汤的渴望和珍惜
你会遇到好汤的。我脱口而出,语气肯定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开一点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借你吉言。他举起剩下的半杯梅子酒
我也举起我的杯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当——
声音不大,却像一个小小的音符,落在这个喧闹又温暖的夜晚,落进了我们之间那条越来越清晰的纽带里
结账出门,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火锅热气,我们沿着灯光昏暗的巷子慢慢往回走,酒意微醺,脚步轻快
没有再说什么深刻的话,只是随意评论着路边的灯笼,或者某家传来的音乐声,一种舒适而温暖的沉默包裹着我们
走到客栈附近的那个岔路口
明天……他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下午得去酒吧排练,有几个新编曲要试试。你……要不要来听听?还没人的时候,比较清静
这像是一个更进一步的邀请,进入他更核心的领域。
好。我点点头
我很期待
那……下午两点,流浪者之歌见
嗯
他看着我,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走了,晚上……谢谢
谢谢你的火锅。我笑着回应
他转身,汇入夜色,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站在客栈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菌子的鲜香和梅子酒的微甜
这个夜晚,没有舞台上的聚光灯,没有酒精催化的失控,只有一锅温暖的汤,一些琐碎的分享,和两颗在烟火气中悄然靠近的心
那些沉重的过往依然存在,但在此刻,它们似乎被这菌香和夜话暂时地温暖和照亮了
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