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凌光被装进精致的鸟笼时,于舒也按点来到了陈府。
在仆从的带领下走过院门,来到内堂,只见一头梳双环灵蛇髻配金钗步摇的美貌妇人正气弱的斜靠在软榻之上,见于舒走了进来也只是略略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并未言语。
于舒观察着榻上之人,正是那日在道观静室无意撇见的病人。如今近距离详看,脸上的青黄之色稍稍褪却,但依旧毫无血色,只有飘逸之姿而无人的灵动之感。
“民女于舒,见过夫人。”于舒说完便要行肃拜礼,不料站在一旁的女使开口道:“于娘子快请起,别拘谨。今这么着急请您过来,想必于娘子也应该略有耳闻我们家夫人的病。”
女使一边扶起于舒一边牵着她走到县令夫人塌旁,哽咽道:“我们家夫人这病,它实属是怪啊,整日不吃不喝不动也不说话。奴实在是没招了,刚听说于娘子您的妙手回春的事迹,这才假借夫人的名义,将你招进府里给夫人看诊的。”
于舒在祖父还在世时,同祖父学习不少知识,虽在实践上并没太多经验,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总能试试。
先是详细询问了女使,县令夫人是何时开始出现这种症状的、出现多久了、可曾服过何种方药。在得到答案之后,便给县令夫人把起了脉,三指一搭上去,果然肝脉弦出寸口。
“这是何意?”女使焦急的询问,这些天也有不少的医家来看了,都说是什么天热影响食欲,但一剂又一剂的汤药灌下去,夫人只越发的虚弱,并未又任何好转。
于舒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想起自己从道观出来时,观主郭祭酒和他弟子的对话。似乎是想询问上清真人何时再行地、水两场仪式,因郭太守爱女心切,正准备带着大批的珍稀药材和建康的医者前往余桃县为县令夫人诊治。陈县令也准备结束他在凤鸣山的修行,从县衙赶往家中迎接岳父。若能借着上清真人的东风在这两位大人物面前狠狠露脸,那他的地位将更加稳固,说不定能因此青云直上。
怎么听起来像是县令与县令夫人貌合神离的样子?又抬头想再观察夫人的面色,却发现她的双眼一直朝着远处空无一琴的琴台望着。
于是大胆开口道:“夫人应是思念爱人,而不得相见,气郁结在脾脏,药物很难治疗,除非……。”
女使大惊:“!”这山野村妇从何得知,夫人她心另有所属。难道是城中早已传的沸沸扬扬了?不可能!贵族女子的私事,平民百姓怎能知晓。难不成,真像民间那般戏言,她有着不同寻常的机缘,能成仙?
“除非什么?”哪怕再有怀疑,女使也不敢耽误,毕竟夫人这病的缘由,作为她的贴身奶娘,是知道的。
当初夫人与一琴师在学艺中暗深情愫,奈何因为门第差距,太守老爷是绝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的。本想着将琴师养起来,婚后能陪着夫人解闷也好,却不想琴师性格颇为刚烈,觉得受了屈辱,拒绝后还大骂夫人并非他的子期,不配听他的琴。又在老爷要求他在宴会上弹奏时,怒摔了夫人亲手给他做的名为长相守的琴。还是老爷心善,没杀了他,只将他赶了出去。
只是,自从他离府后,夫人便一直郁郁寡欢,尤其在与县令老爷婚后,更是越发茶饭不思,终日不动的躺着。
“除非能让……”于舒本来想直接说,思则气结,喜则气缓,若能找到结症,令夫人直接开心便可痊愈。只是,看着女使的神情,想让县令夫人展欢颜怕是难以做到,便换了思路,退而求其次道:“夫人以怒胜思。”
看见女使蹙眉思索不解的神情,于舒想了想,又问道:“民女在道观听闻太守大人爱女心切马上要来余桃县看望夫人了,不如等大人带来的圣手来治?我一小小刚入门的医者,只怕耽误夫人治疗。”
“于娘子谦虚了,你那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汤药,在整个县城那是大放光彩,奴也是相信你,这才马不停蹄的将您请来,定然是相信您的。”女使觉察出于舒话中索要信任的意思连忙回道。
“老爷他平日里是最疼爱夫人的了,夫人爱琴,他便不计价格地收天下好琴。就连那做琴的材料,也是挑顶好的。夫人对老爷也是敬之、爱之。当年也是老夫人去的早,小小的夫人啊,在偌大的家族里跟着老爷相依为命。老爷就她这么一个孩子,可不是心尖上的人嘛。如今夫人这般模样,老奴看了也是心酸啊。”女使说道动情处,哽咽道。
于舒思索片刻,觉得不拉上清真人背书,实在对不起她付出的那枚丹药,开口道:“我确实有一计,但只渡有缘人。请让我在静室中焚香、诵经、存思以便诚感神应。”
女使想起于舒的祖父曾是余桃县的祭酒,母亲也是余桃有名的女修,上清真人在成为上清派传人前,还是祝祭酒的徒弟呢。看来,是有家学啊!连忙安排下去,将于舒带进了静室,还按照吩咐准备了纸笔。
于舒规规矩矩的做完焚香、诵经的仪式后,轮到存思冥想时,便直接走到书桌旁,拿起了纸笔,写到:“亲近之人,子夜丑时,道观太上老君像前真心祈愿,使扶乩之术1,若神明垂怜,便有谶语出世。”
如果女使和郭祭酒说的是真实情况,那亲近之人来的必然是郭太守,这相思之人就不会是陈县令,而是另有他人了。若是这种情况,哪怕这次能治好,也难逃复发的可能,看来这“谶语”不能说直了。
写好纸条,于舒将其放入锦囊当中,出门交到女使手里,说:“按照我的推算,若此番有缘,便能解夫人怪病之急。若要根治,还需解铃还须系铃人。”
“宿主,你不出手吗?据测算,如果小树这次成功救助县令夫人,数值将上涨到40%。”
在笼子里的小鸟,摇了摇头,面无表情的说:“我选择进来,只是在防你。”
灵镜被凤凌光突然其来的一句话,代码差点搞乱,整理思路后,平静微笑回道:“宿主,我们两是绝对的利益共同体。”
“呵,左右我失忆了,什么不都是你说了算。就算你说要帮我重建家园,那跟她有什么关系?让一介凡人在生死之际,不得挣扎、不得选择地去经历让她困其一生的痛苦,只为了所谓的战胜心魔?一个遍体鳞伤的人,一颗千疮百孔的心,真的有足够大的能量带我们破壁飞升吗?”凤凌光不满的质疑到。
一想到自己选定的人,要在一次次磋磨中消耗掉自己心气,彻底放弃反抗后,再告诉她,你是有使命的,这些痛苦只是你生命中很小的一部分,还有更光明的未来等着你,只要放下执念就行。
我呸,这是什么反人的设计!凤凌光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对于灵镜这种已经开智,但不通人性的老妖怪的做法,上去就是摁死。
他虽然不能违背规则,强行告诉小树,到底应该怎么过关,但也不会在老妖怪的挑唆下,强行破坏她的进程。
虽然在初见时,他对小树并不满意,因为她是那样的浑浑噩噩、形销骨立,跟他一直以来想象的形象完全不符,但接触之后,他感觉到了她的不甘以及内心微弱但一直没息火焰。这样和他在契合不过了!
就像他跟小树还不熟时,就会为了取得小树的原谅,而用最漂亮的羽毛为她点翠装饰,如今,他更用最柔软的绒毛,为她编织永不下坠的安全网。
清醒,他就是她飞翔的翅膀;沉溺,他就是她畅游的浮力。
灵镜一时之间陷入了重新测算中。
凤凌光见于舒要走,连忙叽叽喳喳的叫出了“啾啾”声,拼命地在笼子里扑腾。
女使见于舒好奇的看着笼子里的小鸟,不由开口道:“仙子,是喜爱这只鸟吗?说来有缘,这鸟就是在您到的前一刻中才到我们府上的,还啾啾啾的叫呢。讶!说不定,就是因为跟您有缘,特地欢迎您的呢。”
于舒眉眼弯弯的笑了笑,认出了这只活泼的小鸟就是头先在檐下的那一只。
“是与它颇有缘分。”
女使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左右这只鸟也不算府上的财产,这锦囊妙计中如真有夫人怪病的解法,此时送就算是投其所好。若没有,也不亏分毫。
“既是有缘,便送于仙子了。”说完便要将整个笼子都递给于舒。
笼中的小鸟听见对话后,也安静了下来。
于舒看见如此灵气的小鸟,心里的愉悦之情不禁荡漾开。
“我把它放出来吧,笼子就不要了,多谢。”
这不怕飞走吗?罢,这道门中人怪癖多,还是不劝了,左右一分都未出。女使一边夸着于舒亲和、与小鸟有缘,一边伸手接过了笼子。
笼门打开,小鸟唰的一下,飞了出来。围着于舒绕了两圈后,稳稳地停在了她的肩头上,见于舒并未躲避,又悄悄地挪了挪脚步,轻轻地与她的面颊贴贴。
1、县令夫人的疾病是化用《古今医案按》里朱丹溪的案例,主要用的是《黄帝内经》里情志病与情志相胜理论。
2、琴师的原型是魏晋戴逵碎琴拒召的事迹,与他本人没有任何联系哈。
3、扶乩之术有点像信仰版本的笔仙,这里也只是情节需要哈。我们还是以人为本滴,都是手段,手段而已啦~
虽然知道可能没有多少人看,但是哪怕只有一个读者,我还是想问一下,是希望我存好一定的稿再发呢,还是能接受我现在这样的频率纯裸更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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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再露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