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下方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争执声,一个叉车停在半路,旁边几个人围着一个打开的集装箱,情况明显不太顺利。
中年负责人脸色一变:“走,去看一下。”
他刚要转身,林羡却先开口:“等等。”她直接走下平台,易玄也跟了上去。
集装箱旁站着两个工人,还有一个戴安全帽的调度员,他们看到她走近时,几乎同时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她问。
调度员立刻解释:“这批货的封条编号对不上,系统里是A17,但实际是A19。”
林羡低头看了一眼封条,又扫了一眼旁边的扫描设备,伸手把扫描枪接过来。
“重新扫一次。”她说。
嘀,机器发出一声短响,屏幕上弹出数据。
“系统延迟而已,别太紧张。”她安抚道。
她抬头看向负责人:“把今天下午的同步记录调出来,重新对一次时间戳。”
负责人立刻点头:“是。”
易玄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处理事情的样子,忽然想起迪拜那天,她站在跳伞口前,面对万米高空时的表情,同样冷静专注。
事情很快解决,人群散开,夜晚重新恢复了原来的秩序。
她转身走回来:“不好意思,耽误点些时间了。”
易玄笑了一下:“没有。”
她们来到鲨鱼艇的地方,林羡问工作人员:“这个给我们开两台,我们来体验一下。”
工作人员为难说:“抱歉,小姐,现在夜色太黑了,我们怕有安全风险,晚上不开放的。”
林羡想着倒是可以承担自己玩的风险,即便出事了也不会怪罪谁,但易玄,她可不敢保证,少说也是矜贵的公子哥,在她的地方,她不能冒风险。
“好吧,那我们就随便逛逛吧。”
她看向易玄:“抱歉啊,我应该先打个电话的。”
“没事,那就在这港口走走吧。”易玄体谅道。
远处货轮还在卸货,两人并肩走着。
易玄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侧身试探问:“听说你不打算继续攻读计算机了。”
林羡笑笑:“打听我?”
“在清大,学姐的消息不用打听,也会有人议论吧。”
“那你消息滞后了,我现在决定再给自己一年。”
“既然这样,怎么不考虑接管家里的产业。”易玄目光再次看向货轮。
“接管家里的产业和结婚一样,都可以过的很好,但没有那种力量感,太早进入都是放弃自己,任人安排。”
易玄眉心跳了一下:“是这样吗?我还想着毕业就接管呢。”
“随你咯,要是你喜欢的行业,你可以轻易达到无人可企及的高度。只要是你想做的,其实哪个决定都可以是对的。”
易玄喉结滚动了一下,言辞犀利:“所以,婚姻和接管产业,都不是你想做的。”
“至少现在不是。”
易玄眼神闪动:“新闻里,你和司云彻是假的,对吧。”
“你猜呢?”
没等易玄回答,她接着感叹道:“在反反复复失败中,经历那种掌控失衡的感觉,才是真的消磨人,你也应该试试。”
暮色沉尽,远处渔船的灯次第亮起来,三三两两,在浓稠的夜色中浮浮沉沉。海风带着咸腥味从码头那头吹过来,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有些凉。
林羡走在前面,侧头对身后的易玄说:“走吧,去码头整点夜宵,有一家特别特别好吃。”灯光在她眼里反射出星星点点。
易玄眼睛半眯着,视线扫过来时轻飘飘的,又带着点玩世不恭:“走。”
两人走在石板路上,他跟在半步之后,又望了望远处幽暗沉黑的港湾。
“你冷不冷?”她问。
“你,冷不冷,要穿我的夹克吗?”
林羡摇头:“那走快一点。”
“吹着港口的风,吃着海鲜锅,惬意。”她说着说着,步子加快了一些。
她指了指前方一间低矮的铁皮棚子,门口挂着一盏暖黄的灯泡,灯光底下几张塑料桌椅被海风吹得晃荡。
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混着蒜蓉和辣椒的香气,顺着风就飘了过来。
易玄扶着帘子让林羡先进。
她挑了个在靠近风口的位置坐下,手肘撑在桌上,望着外面那片海面:“坐这儿吧。”
这边塑料帘子还没落稳,一个围着深蓝围裙的中年男人就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林小姐来了,好久没看到您了。”
林羡冲他摆了摆手:“冯叔,两人,你看着上,来新鲜的。”
“好嘞。”冯叔应得干脆,转身就朝后厨喊了一嗓子,铁锅碰撞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
易玄坐下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灯光昏黄,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布,墙角堆着几个泡沫箱。
他收回视线,看着林羡,又看了看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些海鲜是刚打捞的吗?”
林羡正拿纸巾擦着桌面上的水渍,抿了抿嘴,抬眼看他,神情有点微妙。
“其实……是早上空运来的。”
易玄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耳朵尖不自觉地红了。他清了清嗓子,低头去摆弄面前的碗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羡也没再逗他,嘴角翘了一下。
“这片港靠的是近海,泥沙重,水流也不够急。养出来的鱼虾贝类,土腥味大,肉质还偏紧偏老。”
对了,泥沙重的话,还怎么玩鲨鱼艇。
舅舅十有**又再浪费钱,恐怕这项目根本就没有开放过。难怪当时信誓旦旦说完后,再也没提到过了。
她想到这,也没把这件事拿出来和易玄探讨,自顾自的去冰箱拿了两听啤酒,递给易玄一听。
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远海或者寒流经过的地方,海鲜才甜。像这种港口边随便捞上来的,拿来炖锅都救不回来。”
易玄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打开啤酒。
没过多久,冯叔端着一个大号不锈钢锅过来,底下架着便携炉,火苗舔着锅底,清汤的锅底咕嘟嘟冒着泡。
他来回跑了两趟,几个塑料筐依次摆上桌,蛏子、花蛤、海螺,还有一只活蹦乱跳的八爪鱼,半透明的触手在筐里缓慢蠕动,吸盘一张一合地扒着筐壁。
“小姐,您的菜上齐了。”冯叔擦了擦手,笑眯眯地退到一旁。
林羡看着那只小八爪鱼上,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她往后靠了靠,离那个筐远了一点。
易玄看出她的犹豫,试探着开口:“不吃的话,就让老板撤下去?”
林羡摇了摇头,皱着眉盯着那只八爪鱼:“我是不敢吃,但一直听说味道很好,我不会介意其他人吃。”
易玄愣了愣,语气轻快起来:“那我试试?”
“嗯。”
易玄深吸一口气,拿着夹子去夹那只八爪鱼。
八爪鱼的触手缠在筐壁的缝隙里,他夹了两下没夹动,索性使了点劲往外拽。
八爪鱼被扯了出来,在空中甩了一下,湿滑的身体差点从夹子缝里溜走。他赶紧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那团滑溜溜的东西往锅里送
“啊啊啊,八爪鱼跑出来了。”
林羡慌乱的去拿框里的另一个夹子撇过去,触手猛地一弹,整条鱼从锅沿弹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桌面上,然后迅速伸展开来,吸盘扒着塑料布开始往桌沿爬。
林羡吓得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易玄,你要对你的食物负责。”
易玄手里的夹子早不知道丢哪儿了,情急之下空着手去捉那到处乱爬的八爪鱼。
八爪鱼的触手缠上他的指尖,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他一边“啊——啊——啊——”地尖叫,一边把桌上的碗碟碰得叮当响,汤汁溅出来洒了一桌。
林羡看他那个狼狈样,又想笑又害怕,捂着嘴往后退,结果凳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她站稳之后拿那只没被碰过的手指着易玄,声音都在抖:“你、你快点啊,它要爬下去了!”
就在两人手忙脚乱、此起彼伏地尖叫时,冯叔闻声从灶台那边快步走了过来,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戴好了橡胶手套。
他淡然地一弯腰,五指一张一合,精准地把那只越狱的八爪鱼捏了起来,妥当放回了旁边的空筐里。
“我来帮你们煮。”冯叔心态平稳,好像见怪不怪了。
易玄胸口剧烈起伏着,满头是汗,连连摆手:“不不不,不吃了。”
林羡也几乎同时跟着点头,想到刚才不小心碰到的粘腻的触感,一边喘气一边说:“既然它有这么强的求生**,放生吧。”
冯叔端着筐,看了看那只八爪鱼,又看了看这两个狼狈的年轻人,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忍住笑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了。
老板的脚步声远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声音,和远处港口夜风的低吟。
林羡和易玄同时呼出一口气,然后同时转过头看着对方。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是谁先“噗”了一声,两个人就像被同时按下了开关一样,弯着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易玄一只手撑着额头,笑得肩膀直抖,连着说了好几遍“你的食物”,然后又笑岔了气。
昏黄的灯光晃了晃,海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把笑声吹散了,又吹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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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八爪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