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重新走入如墨的夜色中时,恍然惊觉一点明亮,于是驻足抬首。
浩瀚的夜空中赫然悬挂着一轮上弦月。
盛国旧都隐没于山川之内,常年笼罩于薄雾之中,难得看见星汉飘渺。
今夜本该一如往常,看不见月色。
如今,大抵是雪停了的缘故。
“阿青,这世间特立独行的道路何其艰难?”
耳畔蓦然传来人声,程青猛然回首。
沉沉夜色中,除了值夜兵士交接之际的些许兵甲声,哪有半分喧哗的人声?
程青一手捂住了眩晕不止的额头,光洁的青砖石上,除了明月对影,别无他人。
儿时家破人亡,流落成乞儿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浑浑噩噩度过的光阴里,为数不多的印象便是一个男人奋力的嘶吼“甘心吗”以及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怨怼“为什么”。
后来,一个“爹”凭空而降,太守找到了程青,说,程尹是你爹。
自此,那些模糊不清、浑浑噩噩度过的光阴里,似乎明了了些什么,原来自己是名将之后,自己单薄的肩背上可以抗起千钧的重量。
于是,披上了铠甲,担千秋之重。
可是,那仿若漂萍的心虚又是什么?为何必须要戴上面具方能屹立不倒?
“将军?”
一兵士见程青神色异常,未敢直接复命,试探道。
程青猛然从眩晕中惊醒,抬眼望了兵士一眼,迅速敛去神色中的异样。
“准备妥当了吗?”
“已遵将军命令。”
兵士行了一个军礼复命道。
程青拍了拍兵士的肩膀,神色如常。
直至程青的身影错身而过,兵士才恍然发觉,方才将军慌乱中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仿佛是另一个人。
雨雪暂歇,薄雾笼罩的山谷腹地难得的清朗,沉鸢守军在盛王调令下远赴觞阙救援。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天气好过头的夜晚不会起战事时。
便生了变故。
夜色即将褪去,破晓将至时分,枕戈待旦的城门守卫松了一口气,打了个呵欠。
然而,这场日出似乎比平常来得慢了一些。清朗的天空在风起云涌的片刻间,竟见了混浊。
几片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地,化作了水。
随着呼啸的北风纷至沓来,大片大片的雪花卷着风刀裹挟而来。
烽火台上的城门守卫眯起了眼睛抵御这片刻的寒风,重新睁开眼睛时,眼底里便倒映出无数漆黑如鬼魅的影子。
他揉了揉眼睛,那被寒风包裹、看不分明的黑影并未消失。
刹那间,守卫便冷汗如雨。
城门外的是兵临城下!
守卫来不及思考敌军是如何兵临城下,觞阙的战火与眼前的兵甲又有何关联,一阵地动山摇传来。
一声巨响,似有炮火击中城墙,掩盖了城防弩箭的裂空声。
烽火台轰然倒塌。
砖石扑簌间,城墙守卫仓促间只来得及完成自己的职责——点燃狼烟,便消失在砖石之间。
城下,正是歆王姜琰亲自领兵而来。
如同鬼魅般的兵马与炮火,乘着风向,一时间竟压制住了城墙上防守的炮火,沉鸢城兵荒马乱。
突然,一支箭穿过凛冽呼啸的寒风,带着势如破竹的劲力,猛然洞穿歆军的军旗,箭尖的烈火瞬间便蔓延至整面旗帜,熊熊烈火燃起,将整面军旗化为灰烬!
火光刹那间照亮了城下的鬼影,原来借着风雪掩映,火光造势,不过数百人的歆军。
姜琰顺着箭矢的轨迹望去,便看见一人屹立于风雪中的城墙上,在无数流矢与火光擦身而过中挽弓收势。
距离太远,那人似乎面上附着一层铁面,姜琰看不清那人的相貌与表情,却仿佛听到了一声轻蔑的嘲笑。
久违的热血与战意占满整个胸腔,姜琰一展“风燧”,怒吼道:
“胆敢后退一步者,斩!”
随后剑尖转向城墙上那人,下达军令:
“斩杀此人封万户!”
流矢与炮火箭顷刻间调转方向,全数朝城墙上那人射去。
那人似乎毫不在意,将弓向身后一别,竟仰面朝下躺去,流矢与火光在方寸间擦身而过。
而倒下的瞬间,那人并未摔得鼻青脸肿,而是借着弓的蓄势,平稳地落了地。
“程将军干得漂亮!”
围绕在程青身边的守城兵士们纷纷庆贺。
“敌军不过数百兵马虚张声势,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是沉鸢守卫!”
程青轻笑。
随着时间推移,歆军的军备火力如程青所料,逐渐声势弱化,数百兵马前来引战,面对一座城池,不异于蚍蜉撼树。
除了风雪尚能作势,姜琰忍不住心底开始咒骂。
被周浔那个小混蛋指使,本就一肚子恶气,若那混蛋北疆王再不靠谱,今日得交代在这个鬼地方。
眼见最后一批军备即将耗尽,方才凭借天公作美占据的上风,很快便难以为继。城防炮火逐渐猛烈,无数流矢如雨般落下,护卫在身侧的兵士纷纷被射中落下了马,伤亡在眼皮子底下剧增,姜琰眼皮狂跳。
漠北的那个娘们儿……
姜琰有一瞬间甚至下定了要踏平珲都的决心。
浓重的仇怨似乎跨越了空间,如有实质地击中了远在另一边山头的萧忌,她迎着呼啸的寒风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大王你这皮糙肉厚的也怕背后戳脊梁骨啊?”
赵执彦倚坐在悬崖另一边的山石上凉凉道。一身烂骨头烂肉还没长全,实在体力不支,不能陪黑心烂肺的主上站在崖边喝西北风。
“军备所需可是由你经手的,算错了可怪不到本王头上,姜琰要戳也是戳你的脊梁骨。”
萧忌无所谓道。
这货耍起无赖的时候更不是个东西。
赵执彦懒得和她扯皮,正色道:
“还不下令?真要等到歆王恨透了你么?当下东歆势强,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可别这么矫情,当那姜琰是被骗身骗心的美少女么?本王可不好胸口碎大石这一口。”
萧忌站在崖边的身形未动,黑衣迎风猎猎。
赵执彦:“……”
得,又不长记性,跟个混蛋白费唾沫星子做什么?
赵执彦漠然眼皮子一翻,看天,就当自己和背后的那块山石融为了一体。
就在崖下冲天的火光难以为继,声势即将湮灭之际,漆黑如深渊的崖底突然间绽开一朵金色的焰火。
一片雪花落在了萧忌的眼睫上,随着眼睫睁开的瞬间化作了水,转而沿着眼角滚落,消散于无形。
焰火的声响被掩映在冲天的战火中,显得极其轻微。
矗立在崖边许久,身体早已被风雪冻僵,萧忌缓缓活动着无知无觉的手指,将另一枚焰火的引信点燃。
另一朵赤色的焰火便盛开在苍茫的雪夜里。
距离太近的缘故,这一声显得过于刺耳。
“你说千秋史册会如何记下这一切?”
震耳欲聋的焰火声里,赵执彦偏过头,目光落在崖边那人有如磐石般的身影。
“千秋史册太薄,记不下芸芸众生的喜怒悲欢。”
如同梦中呓语般的一问一答转瞬间便消融在由远及近的巨大轰鸣声中。
清晨第一束光穿过云层与雾霭,照亮了一片灰白翻涌的雪。
然而,巨大的黑影瞬间便掩盖了光影,接二连三的黑影纷至沓来。
地动山摇间,雪崩将一切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