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二年冬月的建康城,薄雪如碎玉般覆在朱雀街的青石板上,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掠过朱楼飞檐,倒衬得街角新开的金缕坊愈发惹眼。这馆子是新近崛起的江南盐商所开,只做女子生意,馆内伶人皆是清俊少年,或擅琴棋,或通书画,不卖身只卖艺,开业不过半月,便成了建康贵女圈里最时兴的去处。不过元疏桐并没有在此停留,而是吩咐侍从打道去另一处乐坊。
元疏桐坐在轿辇里,指尖摩挲着腕间羊脂玉镯,听着轿外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嘴角漫开一丝慵懒的笑意——她要去的“挽月阁”,是建康城里最老牌的乐坊,藏在巷弄深处,雕花木窗映着暖黄烛火,比新起的金缕坊多了几分沉淀的雅致,连熏炉里燃的沉香,都带着淡淡的岁月温醇,只是近年被金缕坊分了些风头,倒成了元疏桐避开谢临风耳目的好去处。
“殿下,到了。”青黛撩开车帘,指尖下意识拢了拢元疏桐的月白绣竹纹披风,压低声音道,“殿下,方才侍卫来报,谢世子今日在府中宴请宾客,许是不会出来。”
元疏桐掀开车帘,指尖掠过檐角垂落的冰棱,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兴味。她今日换了身月白绣暗纹的常服,发间只簪一支珍珠钗,褪去了公主的华贵,倒像个清雅的世家女郎。
元疏桐颔首下车,身上月白绣竹纹的常服裹着暖意,发间一支珍珠钗衬得她面容清雅。她今日未施粉黛,却难掩国色——眉如远山含黛,斜斜飞入鬓角,眉峰处带着几分天然的清冷;眼睫纤长如蝶翼,垂眸时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偏那双眸子又清又冷,像浸在寒潭里的碎冰,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不笑时带着几分清冷的傲气,一笑却似冰雪初融,能让满院红梅都失了颜色。建康城不知有多少世家子弟将她视作心头白月光,见了她眼底都藏着难掩的倾慕。
她走得极缓,月白裙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痕迹,腕间羊脂玉镯随着动作轻响,更衬得她身姿窈窕,步态如弱柳扶风,却又带着公主独有的矜贵。挽月阁的老管事早候在门口,见了她忙躬身行礼,目光不敢多停留——这位公主的美貌太过夺目,久看竟让人觉得心慌:“贵人今日来得巧,昨儿刚来了位苏州来的琵琶手,指法清绝,您定爱听。”
元疏桐没说话,踩着木楼梯往二楼雅间去。雅间窗棂正对着戏台,她刚坐下,就见一个穿浅碧色长衫的少年抱着琵琶走上台。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清秀得像江南烟雨里的嫩柳,皮肤是未经历练的白皙,下颌线柔和,唇瓣薄而淡,一笑会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干净。他抱着琵琶站在戏台中央,烛火落在他身上,竟让那寻常的碧色长衫都添了几分灵气,是与健康城里那些世家子截然不同的俊俏——那些郎君的英俊带着世家子弟的张扬,透着几分凌厉,像柄出鞘的利剑,而这少年,更像一汪清澈的溪水,干净得让人心软。
“这孩子叫什么?”元疏桐啜了口温热的云雾茶,声音清冽如泉水,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时,眼底难得有了丝浅淡的兴味。
“回贵人,叫阿阮。”管事笑着回话,“之前您常夸的箜篌手阿澈,上月被家里接走了,不然还能给您弹《湘妃怨》呢。”
元疏桐闻言,指尖顿了顿,思绪忽然飘回去年春末。也是在这挽月阁,她不过是夸了阿澈一句“箜篌弹得妙”,转头就被谢临风知道了。
那晚谢临风就带着人堵在挽月阁门口,玄色劲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剑眉拧得紧紧的,抓着元疏桐的手腕时,眼里的妒火几乎要烧出来,指尖都在发颤,却只敢轻声问:“表姐,那些戏子伶人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上心?”他眼底满是委屈,却半点不怪元疏桐,只把气撒在阿澈身上,不仅把阿澈带走罚了杖刑,还放言要砸了馆子,它不忍心让无辜之人受牵连,最后只好亲自去谢府求情。
可从那以后,谢临风就像盯贼一样盯着元疏桐,只要元疏桐有一点儿要来这些乐坊消遣的迹象,谢临风都要不管不顾闹个不停,连宫里的侍女跟伶人多说一句话,都会被他找借口打发去浣衣局,美其名曰“免得有人在公主面前搬弄是非”。
“贵人?”管事见她出神,轻声唤了句。
元疏桐回过神,抬眸时,阿阮已开始弹奏。指尖轻拨琵琶弦,《霓裳羽衣曲》的调子便漫了开来,音色清润得像初春的融雪,比宫中乐师多了几分未经雕琢的灵气。一曲终了,元疏桐轻声道:“让他上来。”
阿阮抱着琵琶进来时,脚步都有些发颤。他刚走到雅间中央,抬头便撞进元疏桐的眼眸里——眼前女子是何等的姝色啊?!比他在苏州见过的所有大家闺秀都要美,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清冷却夺目,连垂落的发丝都带着柔光。阿阮只看了一眼,脸颊就“唰”地红了,像被烛火烫过一样,连耳尖都透着粉,连忙低下头,抱着琵琶的手紧了紧,声音细若蚊蚋:“见、见过贵人。”
“你这《霓裳羽衣曲》,是跟谁学的?”元疏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人的力量。
阿阮的头垂得更低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琵琶弦,耳尖的粉色又深了几分:“回、回贵人,是家师教的。家师曾在苏州织造府当差,会些宫里的调子……”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琵琶弦,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局促,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元疏桐一眼——方才那一眼太过惊艳,让他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指尖碰到琵琶弦时,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元疏桐看着他羞涩的模样,眼底漫开丝浅淡的笑意。不由赞道:“真是曲动人心。”
阿阮愣了愣,抬头时又撞见元疏桐的目光,脸颊红得更厉害了,对着元疏桐深深磕头:“谢、谢谢贵人!晚辈……晚辈定当记着贵人的恩情!”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因羞涩而发飘,磕完头后,又飞快地低下头,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元疏桐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她此前就想在府中养些伶人,既能解闷,也能避开谢临风的纠缠,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阿阮这般才貌,又性子纯良,倒真是个好选择。“你愿不愿随我回府?”她忽然开口,“本宫府中缺个弹琵琶的人,你若愿意,往后不必再在此处卖艺,我还能请先生教你读书识字。”
阿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恍若梦中,他万万没想到眼前佳人竟是金尊玉贵的公主,随即又化为欣喜,只是那欣喜刚涌上来,就被羞涩压了下去,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连耳根都红透了,他对着元疏桐连连磕头:“若、若能得贵人垂青,晚辈万死不辞!”
元疏桐笑着点头,让青黛取了银两给管事,又让人备车。她没注意到,雅间窗外,一个谢家的侍从正悄悄退去,快马加鞭往谢府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