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疏桐将手中最后一本贺礼账册重重合上,宣纸上的墨迹被她指尖无意识地蹭开,晕成一片模糊的黑。窗外的梧桐叶不知何时落尽了,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戳在暮色里,像极了谢临风这些年缠在她身边的模样——固执,又碍眼。
她靠在鎏金椅背上,闭上眼,试图让纷乱的心绪平静些,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翻涌着这些年的事。她其实早忘了和谢临风初见时的细节。青黛前几日收拾旧物,翻出一枚被弃的九连环,铜环上的鎏金都磨掉了大半,她才勉强想起,有一年宫宴上她曾将另一个九连环丢给谢临风,当时他小心翼翼地躲在谢琰身后,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当时她只觉得这表弟眉眼周正,却没什么兴致搭话。
那时皇后还笑着推了推她的胳膊:“疏桐,那是你临风表弟,去跟他说说话。”她平日里就对谁都没什么兴致,也不惜这些繁文缛节,便从顺手拿起一个九连环扔过去——那是母后前日刚给她的玩物,她还没玩腻,却也懒得跟人周旋,送出去不过是应付皇后的“皇室礼数”。谢临风接九连环时,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欣喜,说了句“谢谢表姐”,声音还带着奶气,本以为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应酬,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枚九连环,这竟成了谢临风缠上她的开端。
后来她才从青黛口中听说,那九连环被谢临风视若珍宝,日日带在身边,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有次谢府的小厮不小心把九连环摔在了地上,谢临风还发了好大的脾气,罚那小厮跪了半个时辰。她听了只觉得荒谬——不过是个寻常玩物,竟被他当成了宝贝。
从那以后,谢临风就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黏上了她。太学开学那日,她刚下车辇,就看见谢临风站在门口等她。他穿着青色儒衫,手里捧着一卷《论语》,见了她就跑过来,笑嘻嘻地说:“表姐,我跟父亲说了,以后我也来太学读书,咱们可以一起回家。”她那时只淡淡“哦”了一声,没再理他,径直走进了太学。可谢临风却不气馁,日日跟在她身后,她去藏书阁,他也跟着去;她在廊下练字,他就站在一旁看,还时不时凑过来,指着她的字说“表姐的字真好看”。
起初是无感,就像看待殿外的一株草、一只雀,无关紧要。只当是世家子弟一时兴起的顽劣,毕竟这种事不是没有过,但她待他们一向冷淡,那些郎君最后都会识趣收敛些。不曾想谢临风的“兴起”如此绵长,绵长到成了她的负担。她越躲,他越追;她越冷,他越热。
可她越躲,谢临风就越追。后来的事便越发离谱,渐渐地,她对谢临风也从无感转为不耐,后来变成了厌恶。她厌恶他的不分场合,厌恶他的死缠烂打,更厌恶他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她身上。她开始刻意躲着他,公主府的门,再也不许他随便进,可这无济于事,他还是会不管不顾硬闯,而她也奈何不了陈郡谢氏的世子;宫中的宴会,她只要听说谢临风会来,就找借口推脱;甚至连太学,她都改了上学的时辰,就为了不跟他碰面。
十五岁那年,她生辰,皇后在宫中设宴,她没办法推辞,只能去了。宴会上,谢临风端着一杯酒,走到她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表姐,生辰快乐。我为你寻了支凤钗,你看看喜不喜欢。”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支累丝嵌宝金凤钗,递到她面前。那凤钗做得极为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可她看着那凤钗,就像看着谢临风那张让她厌恶的脸,只觉得满心烦躁。她没接,只淡淡说了句“我不需要”,就转身走了。
后来她听说,那支凤钗被谢临风珍藏了起来,他还跟人说,等他将来娶了她,一定要让她戴上这支凤钗。她听了,只觉得一阵恶心——谢临风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她会嫁给他?
她原以为,只要她足够冷淡,谢临风总有一天会知难而退。可她错了,错得离谱。永宁十二年的秋天,一道赐婚圣旨砸下来,她才真正觉得窒息。那天谢临风闯进她的书房,笑着跟她说“陛下已下旨,为我们赐婚”时,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看着谢临风那张带着得意的脸,恨不得一巴掌扇上去。
她进宫从父皇口中得知,谢氏以三十万石粮饷为条件,逼父皇下了这道圣旨。父皇又单独召她,眼神里满是愧疚地看着她:“疏桐,不是父皇要逼你,只是北境缺粮,若没有谢氏的粮饷,十万大军就要饿死了。”她那时看着父皇憔悴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这婚,她在劫难逃了。
可她不甘心。她不想嫁给谢临风,不想一辈子被这个她厌恶的人缠在身边。于是她开始想办法,尽可能地把婚期往后拖。前些时日谎称风寒,原是想让问名多拖些时日,也好落个清净。可她忘了,谢临风从不会给她“清净”的机会——他几次三番探望被她回绝后,他就急得闯到母后宫中探问,语气里的焦灼让皇后都难应付,便派人来公主府传话。
那时元疏桐正坐在书案前读《东观汉记》,听了宫里的传话,手里的竹简“啪”地掉在了地上。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冷意——谢临风,你真是非要让我不好过。
她没办法,只能传话说自己“已然痊愈”。可她心里的烦躁,却越来越重。她坐在书案前,翻着那些贺礼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谢临风的身影,全是他这些年的死缠烂打。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当初宫宴上不该把那九连环递给谢临风——若是那时没有递,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
此刻,元疏桐边思索着,边捏着那枚皇后赐的羊脂玉镯,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玉面。皇后从宫中使人传来的叮嘱还在耳边:“疏桐,谢氏势大,这婚你躲不掉。”
躲不掉,便只能拖。下次或许可以借口贺礼账册未清,让纳征再延些时日。
她又想起昨日青黛禀报,说王砚之近日在吏部考评时莫名被驳了差事,虽未明说是谁所为,可满建康城,除了谢临风,谁会这般急不可耐地给王砚之使绊子?她轻轻叹气,王砚之的心思她不是察觉不到——重阳宴上他递来的菊盏,墨香斋里他温言评字,眼底的意动藏不住。可她本就对王砚之无意,加之琅琊王氏素来不屑与皇室联姻,他纵有心意,也是无法如愿的,既如此,她便更不应给他希望了。
正思忖着,青黛端着一杯新沏的云雾茶进来,轻声道:“殿下,刚听侍卫说,谢世子和王郎君在青溪畔遇上了,好像还起了争执。”
元疏桐端茶的手顿了顿,眼底没什么波澜。王砚之是琅琊王氏这一辈尤为出色的子弟,温文尔雅,待人宽厚,是名副其实的谦谦君子。而谢临风,不过就是一纨绔世家子。
至于谢临风与王砚之的争执,她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谢临风那个人,占有欲极强,对她又异常偏执。他知道自己不被她喜欢,所以只要看到有别的男子靠近她,就会变得格外敏感,格外嫉妒。
王砚之平日里与她有些往来,谢临风定然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日遇上,少不了要找王砚之的麻烦,这次指不定就是那嫉妒的毛病又犯了。
她没兴趣知道他们争执的具体内容,却也能猜到几分。谢临风定会用些无赖的手段,嘲讽王砚之,让王砚之离她远些。而王砚之,素来谦和,不屑于与谢临风争辩,最后定然是拂袖而去。
青溪畔
晨雾尚未散尽,青溪畔的芦苇荡还裹着湿冷的水汽。王砚之本要乘着马车往城西书坊去,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他手中那卷刚从友人处借来的《兰亭序》摹本——米白色的纸页泛着陈旧的光泽,边角被细心装裱过,是他寻了许久的珍品。
马车行至青溪中段,忽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截停。仆从刚掀开车帘,便见谢临风一身玄色劲装立在车前,腰间玉带束得紧实,肩线绷得笔直,显然是从校场直奔而来,袖口还沾着未拂净的沙尘。他身后跟着两个谢家侍从,神色肃穆地守在两侧,将马车的去路堵得严实。
“王兄这是要往何处去?”谢临风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沉郁,目光越过仆从,直直落在王砚之手中的字帖上,眉峰微蹙,“倒是好兴致,这个时辰还惦记着寻笔墨。”
王砚之推开车门下车,月白锦袍的衣摆扫过沾着霜的青石板,没带起半分慌乱。他将字帖小心卷好,拢在袖中,拱手行礼时姿态依旧从容:“谢世子早。在下往书坊送还字帖,与世子无关。”
“无关?”谢临风上前一步,玄色衣料带起的风里裹着校场的燥意,“王兄怕是忘了,琅琊王氏此前还曾放言‘皇室衰微,联姻有损门楣’——怎么,这才过了几日,就忘了族训,巴巴地往公主府附近凑?”
这话直直戳在王砚之的体面上。他握着袖中字帖的手紧了紧,指节泛出浅白,却仍维持着世家子弟的温雅:“世子此言差矣。我与疏桐公主不过是论字之交,何来‘凑’一说?倒是世子,不去筹备纳吉事宜,反倒在此拦路,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谢氏无礼。”
“无礼?”谢临风忽然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眼底翻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王兄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倒是比你的字还厉害。你以为我不知道?前几日你借字帖给公主,特意绕路送还;上月重阳宴,你借着赏菊,在亭中缠着公主说了半盏茶的话——这些,都是‘论字之交’?”
王砚之的脸色微沉,袖中的字帖被他捏得发皱。他素来知道谢临风对元疏桐的偏执,却没想对方竟将这些琐事记得如此清楚。他抬眼看向谢临风,目光里多了几分冷意:“世子既知是琐事,何必挂怀?况且公主对我,不过是寻常客套,远不及世子‘用心’——毕竟,不是谁都能靠着三十万石粮饷,求来一道赐婚圣旨。”
“你!”谢临风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玄色劲装下的肩背绷得更紧,像是随时要动手。身旁的侍从下意识上前半步,却被他抬手拦下。他死死盯着王砚之,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我对表姐的心意,不是用粮饷衡量的!倒是你,明知家族不愿与皇室联姻,还总在表姐面前晃悠——你是想让她被人戳脊梁骨,说她攀附琅琊王氏?还是觉得她性子软,好拿捏?”
王砚之被这话噎了一下,心底忽然泛起一丝异样。他想起前日在墨香斋,元疏桐为他拭去指尖墨渍时的淡然;想起方才谢临风提及家族态度时的尖锐——是啊,王氏始终瞧不上皇室,他这般与元疏桐往来,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拖累?若真因自己的一时兴起,让她被世家子弟议论,反倒害了她。
“世子不必激我”,王砚之深吸一口气,将袖中的字帖重新理好,语气淡了几分,“我与公主的往来,往后自会有分寸。只是世子也该明白,公主性子清冷,你这般死缠烂打,只会让她愈发疏离。”
“我的事,轮不到王兄操心”,谢临风的语气依旧强硬,却悄悄松了攥紧的拳头,“你只需记住,往后离表姐远些——别让我再看见你在她面前晃悠。”
王砚之没再反驳,只是对着谢临风微微颔首,转身便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他透过缝隙看了眼立在晨雾中的谢临风——对方依旧维持着挺直的姿态,可肩膀却悄悄垮了几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渐远去。谢临风站在原地,晨雾里的水汽打湿了他的发梢,他却浑然不觉。直到身后的侍从轻声提醒“世子,该回府备礼了”,他才回过神,抬手抹了把脸,将眼底的酸涩压下去,转身朝着谢家的方向走去。
青溪畔的芦苇被风拂得轻轻晃动,方才两人争执的痕迹,很快便被晨雾与流水冲淡,仿佛从未发生过。
而此时的公主府书房,元疏桐正临着《洛神赋》。侍女青黛轻手轻脚进来,将温好的茶放在案边,低声禀报:“殿下,方才听闻,谢世子与王郎君已经散了,但貌似不太愉快。”
元疏桐握着笔的手没停,墨汁在“翩若惊鸿”四字上缓缓晕开,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宣纸上,没再多问一句。窗外的白菊开得寂然,风一吹,花瓣轻轻颤动,与书案上的墨香交织在一起,将那点外界的纷扰,隔绝在庭院之外。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侍卫就来报,说谢世子跟王郎君说了些什么,最后王郎君离开了,谢世子很快也离开了,脸色不太好看。元疏桐听了,只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元疏桐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头的《洛神赋》摹本上轻点——她能想象出谢临风的模样,定是红着眼,语气里带着委屈,却又硬撑着不肯示弱。
她没兴趣问争执的细节,却也能猜到几分。谢临风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
夜色渐深,元疏桐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谢府方向的灯火,眼神里满是疲惫。她知道,赐婚这件事,她躲不掉了。但她不想就这么认命,她想再拖些时日,哪怕只是多清净一天也好。下次,她或许可以借口要为先帝守孝,再把婚期往后延延;或者,她可以借口贺礼账册尚未理清,让纳征的日子推迟。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拖多久,也不知道谢临风会不会同意。但她不想放弃——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想试试。她不想嫁给谢临风,不想一辈子被这个她厌恶的人束缚住。她望着窗外的夜空,心里默默想着:谢临风,你若是真的还有点良心,就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你这样死缠烂打,只会让我更厌恶你,更想逃离你。
可她也知道,谢临风那个人,根本没有良心可言。他眼里只有自己的执念,只有得到她的**。所以她的挣扎,或许在谢临风看来,不过是徒劳无功的反抗。但她不想就这么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试试。
她打定主意,心里稍微安定了些。拖一日是一日。她抬手将案头的问名文书拢到一起,塞进锦盒深处。她知道,这场与谢临风的周旋,才刚刚开始。而她,必须做好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