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布布精心挑选的礼物,小枫走路的脚步轻快地像快能飞起,今天他不但接到布布的电话,听到令他浑身酥软的嗓音,远在他乡的人忙碌之余,还时刻惦记着他,不忘准备他梦寐以求的礼物,他开心地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一扫几日的阴霾,终于能顺利踏入学校的他站在阳光里,看着草地上或坐、或卧,一群群聚在一起讨论功课的人,感觉全身细胞都激动了起来,一草一木在他眼里都像是镀了一层光,充满希望。
一件短版亚麻衬衫、一件丹宁裤、一双帆布鞋、一个灰色后背包,简单低调到几乎没人回头多注意他一眼,而这正是小枫要的。
与某人恨不得处处都能成为聚光灯焦点不同,他喜欢安安静静地待在人多的地方,像一个隐形的旁观者,欣赏周围形形色色的人生。偶尔遇上有趣的事,不吝啬地送出一句赞美;见人有难,顺手帮一把,这样就足以叫他感到满足。
可他也不会排斥站在某人身旁,虽然他已习惯站在他身后,可若是耀眼的布布需要他并肩而立,他便会为了他,主动向前迈出那一步。这似乎早已成为两人之间不需言明的默契。
有感而发的结论出两人不同之处,是在看到一整个阶梯教室里全是年龄相仿的”新生”。一想到年龄相仿,小枫忍不住一笑,这四个字可不能在某人面前提,否则男人又要生闷气了,因为”叔叔”他真的不很老,才25岁,却被他那帮朋友叫得好像已经半截入土一样,没见过他的人还以为布布已经四十好几。
四面八方传进耳里的全是周末去哪把妹,某某新款游戏如何,昨天球队比赛多激烈的热闹话题,小枫这才感觉自己回到真实世界。
好不容易从巨人肩上跌落到平地的他,还正兴奋着终于重回学生身分,左右张望着一整个教室里各种奇装异服,各种肤色,还有说不完的话题。直到戴着老花眼镜,顶着像爱因斯坦一样狂野的白发教授进门后,这落入凡间的兴奋就像突然安静了的阶梯教室一样,瞬间消失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学术殿堂的肃穆与死寂。
同学们齐刷刷地从包里拿出纸笔,老教授一句废话也没有,打开投影仪开始一页一页往下讲。教授虽老,但说话的速度奇快,甚至比急性子的布布说话还要更快上几分。
快到讲台下的学生们彷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无需任何指令,便能统一节奏地抬头注视白板,随即低头振笔疾书,整个教室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小枫有点不敢相信这真的是在国外吗!?以前听学长姐闲聊,总说国外的学生上课随兴、并不怎么认真,可现在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情景!?
所有人只顾着震笔急抄,认真的程度让小枫回忆起紧张的升学考试,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怀疑这不是大学,这可能是某高考补习班!
当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这间教室里还没认得半个同学,要是下课没抄到笔记,恐怕连个能借来参考的朋友都没有。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拿出纸笔,双眼死死盯着白板,耳朵竖得老高,试图将教授的话转化为文字。
听了好半天,他一个字也没写下,又努力用心的听,还是抄不上半个字。
他心惊肉跳地瞪大了眼,朝左右瞧了瞧,整间教室里好像没有半个人觉得教授这越说越像印度腔调的英文有任何奇怪,几百人的阶梯教室看似只有他一人听不懂。
这个可怕的认知让小枫瞬间凉了半截。
本以为经过布布办公室里一个个人精的摧残过后,他的听力绝对足够应付听课这种”小事”,没想到,这才第一天上课,他就被搞得信心全无,完全听不懂非美式的英语腔调,实在是叔叔们的英文太标准了,怪腔怪调的他反而不懂了。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无济于事。
缺席好几周,课程脱节何止一章两章,就算他此刻能听懂教授那口印式英文,怕也是不能理解课程内容,急得手心不停冒着汗的他,越慌越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观察到同学人手一本似乎和课程有些相关的书,便鼓起勇气,转向临座的女同学开口。过度担心自己漏听了很多课,他连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的,活像是第一天刚到美国一样。
「请……请问你这本书,是这堂课指定要用的吗?」他甚至不确定这样问对不对。
同学见他支支吾吾连话都说不好,当真他是新到课的学生,便好心地告诉他:「这只是其中一本,其他相关的书目全列在课程介绍里。」
「课程介绍?」小枫面色一僵,「在……哪里?」
「你选课的时候,没注意到吗?」女孩也惊讶了。
「我……我今天第一次来上课,所以不清楚……」有种离死不远的感觉,拼命从脑子里蹦出来。
「第一天!?」女孩吃惊地张大了嘴,「哇……那你可得当心了!听说这教授可是有名的大刀,你看教室满满的人表示当掉不少人,才会新旧学生挤在一起。还有——」她好心地提醒,道,「助教说再两周就要交第一份报告了,行事历也全列在选课表里,你得赶紧回去看清楚,没交报告,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说完,她利落地收拾好纸笔,起身准备奔赴下一堂课。
「对…对不起!不知道可不可以和你加个好友?」小枫已顾不上许多,厚着脸皮跟女孩要了电话。
瞧小枫一脸煞白煞白的,女孩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好心地加上他,顺带提醒他赶紧去图书馆碰碰运气,兴许还能找到几本尚未借出的指定书目。
小枫感动坏了,就像在沙漠里看到绿洲似的。连声道谢后,他拎起包便往图书馆冲去,听不懂没关系,只要有书可以参考,至少不会那么慌。在下次上课前,先看懂就不怕听不懂印式英语了。
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小枫险些把图书馆翻了个底朝天。
一本也没有!
一本都没找到!
足以见得这位大刀教授的威名有多响——没有一个人敢掉以轻心,所有书早已被人借了个精光。只有他一个人,到现在才来!
小枫懊恼地站在空荡荡的书架前,盯着那排空位发呆。都是他非要去看极光不可,耽误了这么多时间,如今眼看着就快变成最高分入学,第一学期就被当光的纪录保持人了,也是创校以来最大的笑话。
刚从天堂掉到现实世界的人,仅享受不到五分钟的快乐,马上来了考验,老天似乎总是不待见他,不管活在天堂或现实,从来就没想让他好过。
看完借阅记录,几乎可以断定那几本书一两周内都不可能归还,小枫又急又慌地夹起包,硬撑着迈进了下一间教室。
出乎意料,这堂课与上一堂截然不同,偌大的教室里,人少得屈指可数,连教授在内,满打满算也没几张脸。人少,意味着教授能将每一个学生看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这种第一次照面的尴尬滋味,可想而知。
小枫从踏进门的那一刻起,便感觉到教授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身上,一刻也没有移开过。他低着头,从进门到入座,眼睛一直盯着脚尖,没敢抬起来半分。
一张从未出现过的新面孔,教授几乎是在他进门的瞬间,便记住这张脸,眼神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量,让小枫在心里连连哀叹。
以前从没旷课纪录的他瞎掰都不会,心虚全写在脸上,大概只要稍微一问,便能叫他原形毕露。这副样子,反而勾起了教授想好好刁难他一番的兴致。
所以,当小枫上完第二堂课时,他甚至连惊慌都没有了,脑子里只有世界快要毁灭的疯狂感想。
无法可想的熬过了这一天,小枫原本想拨电话给布布求救,想着身为杰出校友的他,兴许能想出什么办法。话还没说出口,他已经先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问旷课大王,跟白问有什么两样!?布布连学校都没来过几天,哪可能知道怎办!?
花了一晚上,用力爬过学校网站的每一则公告,包括系上开出的所有课程介绍后,他真想揍自己两拳,他非常肯定确切的了解到,死期真的不远,大概再三个星期,他就能成为史上第一大笑话。
经过第一天的震撼教育,隔日,小枫硬是赖到最后一刻才出门到学校去,虽然当只鸵鸟很不应该,但是总比变成笑话要好上太多。还在拼命挣扎着不要下场太难看的他,只得厚着脸皮,一次又一次地去烦那个倒霉被他缠上的姐姐。
幸运地是,在他不小心透露了年龄,和生病旷课的原因后,好心的姐姐竟拿出了她抄了三周的笔记,借他打印,小枫感动地险些当场喷泪。
只是,有了重点笔记,没有原书对照,一样等于是废纸,好比拿了把钥匙在手,却没有地图一样没用。
中午结束了两堂不知所云的课,小枫垂头丧气地走过学生餐厅。
广场前排着一条望不见尾的人龙,烤肉的香气顺着风飘来,浓得勾人,却没能引起他半分注意——尽管他的肚子早已不止一次地提出了严正抗议。
他漫无目标地走着,就在穿过那条人龙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拽住了他:「小枫?你来学校了?」
小枫吓了一跳,忙回过头,才发现原来是杜轩和他的常配跟班齐骆。
「学长!」
来学校三天了,终于撞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小枫心头那团乱麻,有种稍稍安了心的感觉。
「身体好了?」杜轩忙问,目光落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
上次的登门拜访,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他和小枫,只能是朋友,只要他努力守住那条线,不越界,小枫就不会将他推远。尽管他心里有个声音时不时地翻腾,恨不能将人占为己有,却也只能一遍遍地按下去,不敢轻举妄动。
「嗯,好多了。」小枫淡淡地应了一声,嘴角虽然勾着,笑容却怎么也展不开。
「课上的怎样了?还好吗?」
细心的杜轩其实老远就注意到他神情郁郁,只是一直犹豫着该如何拿捏所谓朋友的界线,才没有主动开口叫住他。这会儿凑近了看,就更加确定小枫心里压着事,而那事,直觉告诉他,**不离十跟课业有关。
终于有人问起了,小枫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霎时亮了几分,嘴唇刚动了一下——
「那当然没问题!」齐骆的声音抢先一步插了进来,大咧咧地,丝毫不察异样,拍着手笑道,「小枫可是第一高分入学,能有什么问题!天才就是天才!」
不知情的齐骆拼命把小枫捧成了天才,害得皮薄的人什么话都不敢说了,第一高分入学却整节课都没听懂,就算他再怎么厚脸皮也噤住了声。
他瞬间黯下的眼神只有杜轩瞧见,急于安慰小枫又不能明说,让杜轩恨不能一脚把齐骆踢离地球表面。
杜轩那道足以杀人的眼神,对后知后觉的齐骆毫无作用,大电灯泡浑然不觉地继续畅所欲言:「学弟,吃饭时间不往餐厅走,你上哪去啊?」
又断了希望,小枫什么胃口也没有了,「我还不饿,想去图书馆找找书。」
「怎么会不饿呢?都中午了,不饿也得吃午饭啊!而且……」齐骆还要接着说下去,杜轩已经忍无可忍,一掌盖上他的脸,将人推到一边去。
「找什么书?要我帮忙吗?」杜轩十二万分愿意把整个下午都奉献出来,哪怕只是陪他在书架间转一圈。
「……就是教授指定的书目。」小枫声音有些闷。
不怕眼刀杀死的齐骆又凑了过来,「哪个教授啊?」
「Michael G. Porter。」
「就是那个黑黑的、短发、乡音巨重的印度佬?」齐骆这番描述颇为传神,尤其是"乡音巨重"四个字,简直说进了小枫心坎里,他猛地点头,「对!就是他!」
杜轩一听,立刻了然,「怪不得你急着找书,连饭都顾不上吃——他的指定书目每学期开课前就被抢光了,向来如此。」
「嗯……好像都借光了。」小枫垂着眼,丧气地应了一声。
他心里的慌,全叫他那双被自己绞得泛红的手出卖了。看得杜轩心疼不已,大手不动声色地探过去,无预警地将他那只手整个握住,拦住他继续自虐,随即拉着人朝人龙的方向走去。
「找书这种小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一会儿帮你搞定,不过,午餐可不能没吃!」
「真的找得到吗?」小枫还是放不下心,脚步跟着他走,眉头却还锁着。
「放心!我保证一定帮你找到!先吃饭再说!」包在掌心里的手摸到的全是骨头,人都瘦成这样了,还管什么书不书的,再急,也急不过这一顿饭。
「对对对!杜轩帮你搞定就好,吃饭才是最重要的!新来的学弟,一定要尝尝学校免费的BBQ烤肠大餐啊!」齐骆兴致勃勃地接话,像是生怕插不上嘴。
「烤肠大餐?」小枫虽然还半信半疑杜轩究竟能不能帮他找到书,可手被他攥着,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抽回来,只好跟着走。
「别听他乱说!什么烤肠,是烤热狗堡啦!」杜轩不动声色地将小枫塞进了队伍里,说是排队,其实就是明着插队。
「我哪有乱说!就是烤肠!每周三固定免费!」齐骆振振有词。
「还有这种好事?」小枫一听,眼睛亮了几分,没想到学校还有这样的活动,颇觉新奇。
「还有可乐喝到饱,想饱餐一顿就趁这天了!」
「真的?可是这么多人,排的到吗?」小枫踮起脚,伸长了脖子想一探究竟,却怎么也越不过前头那堵人墙。
「排得到!肯定排得到!我带你到前面瞧瞧!」杜轩回头叫齐骆守好位子,双手搭上小枫的肩膀,带着他从人缝里灵巧地钻到了前头,终于将那只大电灯泡甩开。
「这有黄色的是干酪口味、红的是烟熏牛肉、粉色的是美式热狗!等等让他们把面包也烤一下比较好吃!」杜轩介绍地很仔细,果然是老鸟,小枫好奇着有什么好吃的,完全没留意到杜轩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自然而然地搂上了他的肩。
「嗯!」
「那桌上还有生菜跟酸黄瓜,一边还有很多酱料可以选!你喜欢什么酱?」又可以和小枫亲密地说话,杜轩的语调不由得又温柔了几分。
「我不知道!没吃过!」小土帽不好意思的笑笑。在老家,这种面包他见都没见过;到了言家,就算厨子全跑光了,管家爷爷也绝不可能给他吃这个。
「那就试试蜂蜜芥末酱看看!我觉得蛮好吃的!」
「会呛吗?」
「不会!一点也不呛!」
「好。」小枫点头应下。
与隽颢一贯的强势主导截然不同,杜轩待人极其体贴,凡事总以对方的意见为先,温柔得叫人难以拒绝他的好意。
回到队伍哩,杜轩又说:「等等我让他们烤个私房版给你尝尝!!」
「私房版?」小枫来了兴致,「那是什么?」
「秘密!等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齐骆也神秘兮兮的笑,小枫已经等不及想试试免费的大餐。
三人漫无边际地聊着,气氛正轻松,忽然有人凑到他们身边。
「言氏的股价有跌得这么惨吗?竟然需要孙少爷来排免费午餐!?」乐得当个普通新生、几乎快忘了自己身份的小枫,已经很久没听过这样带刺的话,乍然入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杜轩比他快一步转过身,眼神微微一凝——也惊讶了。
谁也没想到,手下败将竟然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他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排队正闲着无聊的人纷纷循声望去,左顾右盼地寻找人气排行榜一直居高不下的言家人。
除了一连串的意外和喋血事件比电影还精采,让外人不注意也难之外,言总裁九死一生,昏迷指数0,都能被救活回来,也是一个奇迹;回归公司后,一直低迷的股价节节攀升,分析师天天强力推荐逢低买入,就连从不看股市的人也忍不住要买几张存着,现在言家的两位少爷还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到底是说着谁呢!?」众人张望了半天,愣是没见哪个人应声。
小枫真真愣了好几秒,就连杜轩都觉得不可思议,古人说的好,真的是冤家路窄。
向来不爱与人起争执的小枫回过神后,明知对方字字句句都是在故意挑衅,却没有吐出半句反驳。他不动声色地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将身子藏进杜轩身后,把脸微微别了过去。
齐骆虽然不明就里,却也听出那话不怀好意,顺势向旁边一站,不着痕迹地替小枫挡去了一半的视线。
故意找茬的派翠没料到会碰上这么根软钉子,换了旁人,早就火冒三丈地回怼过来,可小枫偏偏什么也没说,这以守代攻的姿态,反让派翠尴尬极了,好像他神智不清,认错了人,闹了个没脸。
周围的人扫了他一眼,齐齐翻了个白眼,旋即转回头,继续各自的话题,顺带奉上两个字——疯子!
作为手下败将,又一次惨输给小自己好几岁的人,把派翠气得牙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