隽颢将怀中熟睡的小枫拢得更紧些,步伐沉稳地穿过幽长的酒店走廊。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四周静得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壁灯洒下暖黄光晕,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在侧脸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也温柔地笼罩着臂弯里那张安睡的小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枫,那张平日里总带着一丝倔强的小脸,此刻舒展如初生的婴孩,细密的睫毛偶尔轻颤,仿佛在梦的边境追逐着昨夜错过的极光。
房门无声开启,又被轻轻合拢。隽颢俯身,将小枫安置在柔软宽大的床铺上。小枫甫一触及枕头,便本能地蜷缩起身子,喉间溢出一声细碎而模糊的呢喃,像是在寻找某种熟悉的依靠。隽颢耐心地解开层层衣物,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即将成真的美梦。
隽颢的心蓦地一软,却又迅速被一丝隐隐的担忧取代——这宝贝昨晚兴奋得像个孩子般嚷着要坐缆车去看雪景,结果睡不满六个小时就醒了,现在药效一发作,更是沉沉睡去,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他俯身,掌心轻柔地抚过那张侧枕着的小脸,拇指轻轻停留在小枫柔软的唇上,久久未移。隽颢的眼神柔和下来,终于不咳了……
「你这小王八蛋……」他低语,嗓音沙哑得几乎融进夜色,咒骂里浸透的却是化不开的疼惜。竟把最后一颗救命丹给了他,自己硬扛着病痛。自那以后,只要听见一声轻咳,他的神经便骤然绷紧,像被无形的弦勒住心口。
硕果仅存的一颗,本该留给他自己的。
若他能早一点醒来,就不会白白浪费那一颗仙丹了。他低头,在那微肿的眼睑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气息拂过细密的睫毛。心底那声叹息终究没能出口,只化作胸腔里沉沉的不舍。
这年头,人人都信奉金钱开道、权势通天,仿佛没有银弹砸不开的门、摆不平的事。他的宝贝成为这世界上唯一不相信这个定律的人,进而怀疑他能靠手段全身而退。
缆车上子弹破空而来的刹那,这孩子想都没想就扑过来护住他,全然不顾自己会不会中弹;一听杜轩扬言要告发他时,平日最不擅长与人争辩的他,肺都要咳出来了,也要跟杜轩争辩到底。
指尖流连在他柔软的发间、温热的面颊、紧闭的眼睫上,隽颢眉心微蹙。
唉,在小枫心里,他这个做叔叔的,究竟是有多不靠谱?为什么一有事就自己扛,总想悄悄解决?为什么宁可咬牙硬撑,也不肯朝他伸一次手?他多希望这孩子能理所当然地依赖他,像依赖呼吸一样自然。
「甚至连将军那点医药费,你都天天心心念念着要打工偿还……」
想到这,隽颢忍不住失笑,却又感到一阵心酸。「傻小子……」隽颢低声喃喃,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人家杜轩那是心疼你挨打,你倒好,认命得像是恨不得多被我揍两下似的帮我找理由。这么好的机会,趁机给自己讨块免死金牌,难道不好吗?」
他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继续自言自语:「再说了,杜轩不过是个学生,能奈我何?我得无能到什么地步,才会被一个毛头小子撂倒?」他言隽颢要是能被一个学生给撂倒,那他这些年在商场上的雷霆手段,岂不都成了笑话?那些曾被他逼至绝境的对手,怕是要从坟里笑醒。
他凝视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原本盘算着等他醒来定要狠狠训一顿——挡枪这种蠢事,绝不能再有下次。可此刻,所有责备都化作一声轻叹,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笃笃——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隽颢帮小枫掖好被角,确定不会漏进一丝凉风后,这才敛起眼底的温柔,转身走向门口。
「小枫还好吧!?」王凯低声问,目光越过隽颢的肩膀,瞥向床上的身影。
「吃了药,睡了!」隽颢简短回道。
王凯点点头,凑近了一些,靠到隽颢耳边压低声音:「已经散出消息!你自己小心点!我去通知牧华!」
「我知道!谢了!」隽颢拍了拍王凯的肩膀,眼神中闪过一丝感激。
目送对方离去,隽颢神色凝重地折返房内。为赶在敌人重整旗鼓前再度引蛇出洞,他与王凯商定放出风声:明日便启程返航。这趟旅程风波不断,与其节外生枝,不如及时抽身。
只是……小枫怕是要失望了。
那孩子盼了这么多天,就为亲眼见一回传说中的极光。如今行程提前终止,心愿终究是落空了,连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掐灭。
从相识那天起,隽颢便暗自发誓,要替大哥将亏欠这孩子的一一补偿。他向来最怕看见小枫眼中浮起失落——那对他这位自诩无所不能的总裁而言,无异是能力最直接的否定。
连宝贝这么小的愿望都满足不了,还谈什么守护?
可偏偏就是……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愿望,简单到只是“吃一球香草冰淇淋”,他竟然都达不到,而如今对他能力质疑的事迹又多增加一项,不过就是场极光而已……叫他情何以堪……
隽颢立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蜷紧。拒绝别人从来不是难事,难的是他连自己都拒绝不了。光是想象小枫醒来后那双清澈眼眸里浮起的失落,喉间便先哽住三分,所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都溃不成军。他可以对整个商场冷面铁腕,却唯独对这孩子,连一句“对不起,看不成了”都说不出口。
目光落回床上,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才不过就这来回几分钟的时间,这小祖宗已经把一床被子搂到怀里当玩偶抱着了,刚才掖好的被子一小角都没沾到他。
「杜轩什么的要告,就让他去告!!」隽颢低声咕哝。
这小王八蛋根本就是生来整他的,要能不对这小王八蛋动粗,真的很难。指尖悬在那截白皙的腿上,终究没舍得真的扇他翘臀,「最好这么睡觉能不感冒!!」
隽颢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帮他盖好被子。转身取来刚买的平板,深吸一口气,登入那个光是想起就头皮发麻的公司系统——躺平三个月,什么战斗力,工作精神都松散了。即便知道林特助早已累得眼圈发青,就差没推进医院了,他也始终视而不见,能拖一日是一日。
不过此刻……那位快被公务压垮的林小宝,大概会跪谢杜轩八百回吧。
隽颢这人从不打没把握的仗。要不是今日亲自向杜轩下了战帖,他大概还会继续练他的「拖字诀」,在病后的懒散中磨蹭到天荒地老——即便杜家那种层级的对手,根本连让他正式应战的资格都没有。
晕黄的灯光洒落,他静坐片刻,目光掠过平板上早已爆炸到无法加载的邮件列表,又习惯性侧首望向床榻。小枫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这画面令他心头泛起一丝熟悉的暖意——去年此时,也是这般光影交错的夜晚,他第一次将这孩子带回属于两人的家。
那时,他也是这般,边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边照顾这孩子。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这家伙这么能折腾人,一天没盯紧,隔天准能见到他感冒流鼻水。后来才渐渐摸清他孩子气的习性——怕黑、踢被、睡不安稳,生病时更是脆弱得像片薄冰。自此,隽颢连片刻都不敢远离,尤其在他病中,唯有亲眼看着,才能稍稍安心。
他本就是个责任心极重的人,对待工作如是,对待心爱的人更是力求完美。遇上这般纤弱又不省心的小王八蛋后,简直强迫症大爆发,或许是小枫嬴弱的外表惹人怜惜,或许,就像旁人说的他骨子里,就是个掌控欲极强的暴君——总想将爱人妥帖护在羽翼之下,不教风雨沾身。
可偏偏这小祖宗总有本事在他眼皮底下把自己弄伤:不是磕了碰了,就是小病不断,每每见他蹙眉忍痛,他就揪心。
一开始他使着父母绝对有的权力,以为揍他能管用,毕竟他那么怕疼。可结果呢?不过是惨了自己。事后看着小枫哭,他不舍;看着小枫喊疼,他心里那道口子裂得比谁都大,到头来反倒是他自己悔不当初。
自从小枫被绑架后,他更加无法放心将人交给他人照料。那些请来的看护,没一个能达到他的标准,渐渐地,亲自守候便成了一种戒不掉的习惯。
若公司无急务,他便陪小枫小憩片刻——说来也奇,只要他在身侧,这磨人精再能折腾,也会乖乖蜷进他怀瑞安睡;要是公司实在忙不过来,他就会把工作挪到他床边,边工作,边照顾他。
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隽颢轻轻掰开那只包在自己掌心里的小爪子。他用指腹细细磨搓着那滑嫩的手背,那是他看着最心疼的地方——这只明显比同龄男孩还要纤细的手,骨节分明,脆弱得彷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然而,这却是替主人承载最多痛苦的地方,每每看着那扎针后留下的瘀青衬着白皙的肌肤,他心底的不舍便如翻江倒海般,久久不能平息。
一回,他用手握住他,想将手背上的瘀青揉开,掌心才一贴上,难受了一天的宝贝立刻舒服地嘘了口气,原来冰凉的药水滴进他血管里,整只手都冻僵了,他病恹恹地难得一笑,说我比热敷袋还暖和,这样捂着好像手背也没那么疼,丛那时开始,每回陪在他身边,一只手肯定握着他,我也乐得当他的暖宝宝了。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未察觉,这动作已融入呼吸般自然。奇妙的是,他不过只是握着宝贝一只手,不用抱着他,他竟然不再折腾,老实地睡着,倒成了意外的收获。
他将那只小手重新拢回掌心,贴在唇边细吻着,凝视着睡梦中毫无防备的容颜,心底忽然涌起矛盾的渴望,他突然好希望小枫永远不要长大,永远像第一天相认时,那般依赖着他。这样,他就永远不必担心那些赶不走的「杜轩一号」、「杜轩二号」层出不穷地出现。
可另一方面,他又无比渴求能看见二十岁、三十岁之后的小枫。他在想,到那时候,他们还会维持这种年长与年幼、保护与被保护的「不对等」情人关系吗?抑或会蜕变成同龄朋友间的对等情人关系!?
若能由他选择,答案毋庸置疑,绝非后者。
就不知,他的宝贝……会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