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灾星?(三)

小枫压根就不想记起被修理后的惨状,自然也不好意思承认,谁会把自己在家被修理的糗事到处宣扬,更何况,布布现在所谓的惩罚,早已不单是赏他一顿红烧屁股那么简单——有时反倒成了某人借题发挥,将他吃得渣都不剩的借口,害他事后瘫软两三天都下不了床,偏偏某人还乐在其中,恨不能他多犯点小错呢。

「他是不是打你!?」杜涵还不放弃,一付准备追根究柢的架式,似乎已将小枫视作需要保护的弱者。

小枫本就不擅长撒谎,方才那片刻的迟疑已让他找不出借口否认。即便心里再怎么不情愿,他还是声若蚊蚋地挤出了几个字:「……偶尔会。」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印象中最惨痛的那次——那是刚相认两三个月时发生的摔车意外。那次确实不能怪布布发火,他还记得自己满身伤地走出电梯时,向来处变不惊的布布,竟罕见地露出一丝慌乱,仅仅看了他一眼,整个人便像被定格一般,手中的杯子都惊得掉地上了。

两人终日朝夕相处,日子久了,小枫才渐渐明白:布布一向是那种即使面对惊涛骇浪,也绝不轻易流露情绪的人。在外是如此,在家更是如此,当时他们才相认两、三个月,他在布布心中的地位还处于磨合阶段,布布却因他这副遍体鳞伤的模样失了方寸。

当时他手脚关节全是伤口,涂满了红红紫紫的药水,睡觉时连翻个身都痛得直抽气。只要伤口一天没收合,布布的脸色就一天没好过。见他疼得哼哼唧唧,布布一边心疼得要命,一边还要冷着脸补骂他两句。

可小枫心里清楚,这世上有谁能让日理万机的言大总裁分秒挂心?又有谁能让他抛下公司一切事务,不眠不休地守在床头?

没有人喜欢挨打的,何况布布手劲又特别重,可如果对方是出于爱,是因为爱你更胜自己,似乎各种怨念也只能藏在心中埋怨埋怨就算了。

现在布布也几乎不会再像那次发狠地修理他了,顶多象征性恐吓两下就停手了,因为真把他屁股打青了,事后他自己更心疼难过。

想起隽颢每次明明心疼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黑脸训人的模样,小枫忍不住在心底偷偷漾开了一抹笑。

小枫正神游天外,耳边忽然飘来杜轩压抑着怒意的声音。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他怎么可以使用暴力!」杜轩义愤填膺的说,眉头紧锁成川字,在他的认知里已将隽颢视作不折不扣的暴君。

「这里不是亚洲!体罚是不允许的!」身为教师的杜涵,更是无法谅解这样的暴力事件。她那张鹅蛋脸上涌起一丝罕见的激动,「这简直是野蛮的家暴事件!」

「……这样的人,我们就该举发他,绝不能姑息!」

吓!!举发!?……

小枫一张嘴都张成了大写O了,怎么才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心目中的英雄,在别人口中就变成了凶残成性的家暴男,甚至还要举发他!?

「你们……咳、咳咳……你们真的误会了!布布他其实、其实没有那么凶!」小枫急得满脸通红,试图为那人辩解。

「这不是凶不凶的问题,而是暴力本身就是违法的!」杜涵神色冷峻,对于一个未成年的孩子遭受这种对待,她完全无法坐视不管,「身为监护人,他这种行为已经失格了!」

「他使用暴力,就不配拥有监护权!」杜轩的话更是掷地有声。对于两个从小接受美式教育的人来说,暴力是不可触碰的红线,何况是一个钱打24个结的小气总裁。

小枫这才猛然惊觉,自己正身处在一个对暴力零容忍的国度。每当他与华裔好友聊得投机,总会习惯性地以为这是在家里。他懊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在这样一个路人随手都能举报家暴的地方,哪怕仅仅是象征性的教训,都可能涉及虐童而导致监护权被强行剥夺,甚至导致两人永久隔离。

小枫不懂杜轩和杜涵为什么突然对隽颢误会这么深,看着忿忿不平的两人,他一点都不怀疑,他们可能下一秒就会拨给家暴防治单位。

「不……咳咳……你们真的误会了!」他急忙拽住两人的衣袖,「是我自己太迷糊,老是出意外,布布他……他是太担心才……」

「只因为心急?世上难道没有更温和的沟通方式?」杜轩眉头紧锁,「你一味隐忍,只会让情况越来越危险。」杜轩表情严肃,完全是一副「拯救受害者」的正义姿态。

「既然是迷糊,他更没有理由处罚你!他应该被强行隔离,看他刚才那眼神,我感觉今晚回去他肯定还会对你动手!」杜涵斩钉截铁地断定。

隔离?!

小枫像是被点了穴一般定格在当场,呆若木鸡。

「刚才要不是有外人在,他早就动手了!」杜涵继续道,回忆起缆车上的那一幕,她的心更紧了。

「我也这么觉得,他那副表情简直要吃人!」杜轩附和,语气异常坚决。

「不!…咳咳咳…学长不是那样的…布布没有……他生气,是因为太担心了……」小枫急得眼眶泛红,却词不达意。布布当时的怒火他比谁都清楚——可那怒意背后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是他傻到以身挡枪,才惹布布生气。

可前一秒刚亲口承认「被打」,此刻要如何自圆其说?他本就不擅说谎,更不会圆谎,此刻更是张口结舌,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

「醉鬼从不会承认自己喝醉,受害者也总是会替施暴者找借口!担心绝不是脱罪的理由!」「打人就是不对,小枫你不要再替他说话了!」杜轩和杜涵口气异常的坚决,尽管小枫已经急红了双眼,他们却彷佛视若无睹……

平时一对一争辩就从没赢过的人,此刻面对双倍的正义感攻势,更是毫无胜算。他急着阻止,可发痒难受的喉咙却因为心急,更是咳个不停。

他好不容易才与布布重逢,好不容易才将布布从昏迷中唤醒,怎能因一场误会再度分离?一旦举报成立,监护权争夺、媒体围剿、昔日仇家趁虚而入……他只想与布布平静相守,再不想挑起任何波澜。

可肺叶像被砂纸磨过般刺痒,他咳得停不下来,最后连争辩的力气都被抽空,只能死死捂住嘴,蜷缩在座位上剧烈颤抖。

「咳、咳咳……」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小枫?小枫……」杜轩急忙伸手拍抚他的背,却被小枫下意识地挣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固执地覆了回去,甚至双手齐上,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

此情此景,让小枫不由自主地忆起了小东——那个人也总是这般,一旦抓到一点把柄,就自私地威胁着要拆散他和布布,不论他怎么解释也说不清……

小枫拚命想甩开杜轩,却摆脱不掉那份沉重且让他窒息的关怀。几次尝试无效后,他气得双眼通红,满溢的生理性泪水混合着身体的难受,眼看就要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身体突然被人托举起来。一双有力的臂膀环紧了他,将他抱入怀中,轻柔却坚定地拍抚着后背。

那熟悉的温度与气息,让小枫一瞬怔住。蒙着水雾的双眼看清来人后,他猛然抱住对方,将头深深埋进那宽厚的颈窝。隽颢身上淡淡的木质调香气,瞬间勾起他想哭的冲动,咳嗽声随之加剧,胸腔如火烧般灼痛难忍。

隽颢没多言,只将他抱到一旁的高脚椅上,迅速从内袋取出药片,小心塞进他唇间。

「唔……」小枫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不能吞,含着。」隽颢指尖轻点他微撅的唇瓣,语气带着惯有的纵容。

「苦……」小枫扁着嘴,把滚烫的额头抵进他肩窝。药片在舌下缓缓化开,苦涩弥漫,咳嗽却渐渐平复下来。

「乖,忍耐一下!」隽颢低声哄着。江树仁说什么都不肯在药片里加点甜剂,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要让小枫记得病痛难受,药难吃,长点记性,省得老是不爱惜身体。

隽颢心疼地抚过他光洁的额际,又将脸颊贴上去试了试温度——幸好没发烧。若真在这时候病倒,宝贝大概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雪地半步。

他持续轻拍着小枫的背,直到那阵撕心裂肺的咳意彻底消退,才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怎么哭了?好端端的哭什么?」这一问,反倒让小枫眼眶更酸。他不敢告状,只将手臂收得更紧,把脸深深埋进隽颢怀里。

远处,杜轩死死盯着相拥的两人,见小枫哭着扑进隽颢怀中寻求庇护,心头又是一阵酸涩翻涌。

「……祖爷爷叮咛的话,忘了?」隽颢捏了捏他后颈细软的皮肤,语气带着淡淡的责备。

「记得……」小枫将脸埋在他肩窝,闷闷地应了一声。

「记得还哭?」隽颢声音微沉,掌心却仍一下下抚着他的背,「看看你咳成什么样了。」

隽颢语气一沉,却终究没再追问。

小枫终究没敢提杜轩兄妹要「举报」的事。他太了解布布了——这个男人不是他,布布最无法容忍的,便是被人以任何形式威胁,若是说了,只怕场面会更难收场。

可他不告状的下场,却是换来了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翘臀上传来「啪」的一声闷响。那重重的一巴掌隔着厚实的布料倒是不怎么疼,却惊得小枫浑身一震,脑袋瞬间空白。

这不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方才杜家姊弟还在议论家暴,这证据转眼就送到了人家跟前。小枫猛地抬头看向隽颢,眼底满是担忧,可撞上的却是隽颢那双深邃、狂妄,且带着几分吃味怒意的眼眸。

难道……布布听到刚才的对话了?所以才故意要在杜轩面前动手?他难道不怕被检举吗?

杜轩……

小枫惊得都忘了哭了,下意识想转头去看杜家姊弟的表情,想确认他们会不会把这一幕当成铁证。

可他焦灼的视线还未来得及与杜轩对上,一只温热而强势的手掌已覆上头顶,轻轻将他按回肩窝。「闭上眼睛,睡一会儿。」隽颢嗓音低柔,动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我抱你回房休息。」

小枫知道布布这是要亲自解决麻烦了,可布布向来宁折不弯的个性,怎会向人低头解释,他该怎么阻止这场误会继续扩大?

……思绪翻涌间,药效已悄然漫上脑门,他想不明、也想不透,虽然好奇得要命,却也只能在男人的怀抱中乖乖合上双眼。

这止咳药的药效极佳,却含有不少安眠成分。方才在局势未定的直升机上,隽颢不敢给他服用,此刻药劲袭来,小枫连三秒都没能坚持住,便彻底失去意识,昏昏欲睡地倒在隽颢怀里。

隽颢轻柔地将熟睡的小家伙从椅子上抱起,轻拍着他单薄的脊背,步伐沉稳地朝住房方向走去。

在经过石化的杜轩与杜涵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孔此刻冷若寒霜,与刚才低头拍哄宝贝时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他旁若无人地低下头,在小枫细软的发旋上落下深情一吻,像是对全世界宣告这是他绝对禁取的私有物。随即,他微挑眉梢,目光如冷箭般一瞬不瞬地钉在杜轩脸上,波澜不惊地丢下一道战帖:

「我,等着你来告。」

短短几个字从牙缝中迸出,眼底翻涌着恨不得将对方当场凌迟的怒火。他微微倾身,在杜轩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嗤道:

「……只要令尊能忍受得了,他奋斗一辈子的心血在一夜之间付诸东流。随时欢迎,你,来告我。」

说完,在杜轩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隽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若无其事地抱着怀里的珍宝抽身离去。

光是这对姊弟把小枫吓哭、害他差点旧疾复发这两点,他就绝不会轻易饶过杜家。只是眼下对他而言,没有任何事比送怀里的宝贝回房休息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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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能无过
连载中駒**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