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枫睁着犯困的一双眼睛,默默数着床边到盥洗室门前的地砖,总共才不过五个大格子,正常人三步就能走完的路,他现在却像天边那般的远,第一次感觉到妈妈给他一双正常能走动的脚是多幸运的事。
一早起床,正勤奋工作的肠子努力消化前一天吃下肚的食物,腹部深处猛地又是一番翻江倒海,这是生理极限即将崩溃的预兆,如果不想真的上演一场「男版失禁惨剧」——虽然他强烈怀疑恶趣味十足的布布搞不好会想看,毕竟凡是能糗死他的事,布布向来兴致勃勃,但他绝对没这种嗜好,更不想成为被取笑一辈子的主角。
现在当务之急,是他得先想办法拨开横在他胸前的那条健壮手臂。
习惯裸睡的男人,即便身在医院依旧赤条条地无所顾虑,有副充满爆发力的好身材实在令人羡慕嫉妒恨,压根就不担心医护有可能随时进来查房。
结实壮硕的体魄无处不透着一股阳刚的美感,半裸着上身的隽颢丝毫不畏严寒,换作是他,此刻大概早已喷嚏连连地向医生报到了。
目光顺着他厚实的肩头而下,那条粗壮的手臂环过他的胸膛,沉沉地挂在右肩上,颇为意外的是,即使在睡梦中,布布晾在外头的一条手臂,仍不忘帮他抑着被子,直覆到他鼻下,另一条手臂则穿过他颈后,让他枕在温暖的臂弯里,两手严实实地把他包在怀里。
他竟不知隽颢何时开始的这种睡姿,印象中,布布大多是扣着他的腰,一有机会就偷偷拉开他的衣襬,趁机摸上两把,常常一不小心就摸出火来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男人竟然舍弃了平日里最爱的「福利」?
小枫心里纳闷着,从被子里透出来的热度暖烘烘的,罩着他整个口鼻,以往在大冬天的清晨,刚醒神的时候他总免不了要咳个几声,要不也得捂捂冻着了得鼻子,不然一会儿就鼻水直流,可现在他却一点也没感觉到冷,就算是只有零度气温的清晨,身子竟暖得快能冒汗。
看着眼前这条快抵得上他一条腿粗,可能正冻得冰凉的手臂,小枫心头一软,好想反过来抱住它,用自己温热的脸颊贴上去,帮这男人暖暖手,也暖暖他的身体。
若非亲眼所见,他简直不敢相信布布竟能在深度熟睡,毫无意识的状态下,凭着本能拽紧被角,无微不至地呵护他。回想起以往几次在梦中被对方惊吓到跌下床的惨痛经验,小枫带着一点小人的猜疑心,悄悄扭过头,屏息凝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他足足盯了好几秒,直到确认那长长的睫毛始终静止如初、丝毫未颤,他才敢百分之百地断定——这回,布布是真的睡熟了。
鼻间一股莫名的感动涌了上来,心想着在这世上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布布这样无时无刻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了,这个男人尽管他富可敌国,却从不用奢侈的礼物讨好他,不用他显赫的地位勾引他,不用夸浮的爱语哄骗他,而是虔诚的奉上他的真心,在他不曾注意的细节里保护着他,如果今天不是这么早起,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布布在睡梦中也要将他裹得紧紧的,怕他有一点受凉。
小小的举动比世上稀有的宝石都珍贵,暖进了小枫的心坎里,这辈子他是永远都离不开这个男人了,就算跟着他入地狱,他也没有怨言。
小枫望着隽颢沉静的睡颜,忍不住傻傻地笑起来——晨光微透,勾勒出他眉骨与下颌的轮廓,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温柔。
此刻,他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俯身吻他。
不是带着**的索取,而是一种纯粹、满溢心口的感动——想用唇轻轻碰一碰这个明明累到极点,却仍把他护在怀里的男人。
可笑意还没散去,眼眶却先一步发热。
他连忙仰起头,深深吸了几口清冽的冷空气,把那突如其来的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
虽然男人从不喊累,可小枫比谁都清楚,他真的需要好好睡一觉。
犹豫片刻,他终究舍不得吵醒他。
于是他屏住呼吸,开始一点一点从被窝里往外挪。所幸这间总统级病房的床宽得近乎奢侈,他悄无声息地向外挪移,尽量避开压在身上的手臂,这要是在普通病床他早就掉到地上了。
回头见隽颢仍沉沉睡着,呼吸平稳,眉宇舒展,小枫轻轻吁出一口气,像卸下某种无形的重担,又像是藏起一份未说出口的心事。
不仅仅布布想守护他而已,他也希望有一天,自己能站得够稳、爬得够高,有足够的力量,反过来护住这个为他扛下风雨的人。只是……这似乎始终都只是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目光落回自己那只肿成面包的脚,他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等回到纽约,布布会有成山的烂摊子等着他收拾,还要照顾一个半残的他,就算是千手观音转世也分.身乏术吧。
他苦笑。
看样子,他惹麻烦的功力并没有因为长了一岁变弱,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帮上布布,而不是一再成为他的负担?
不过,或许是他想得太远了。
眼下连这短短几步路,他都不确定自己能否走得到。
他咬了咬唇,轻轻撑起上身,小心翼翼将伤脚往床边挪。小腿缓缓垂落,脚尖试探着触向地面。可就在脚踝骤然失却支撑的刹那,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窜上——
“唔!”
他立刻鼓起双颊,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声痛哼咽回喉咙里,连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果然……想象总是美好的,还以为伤势有所好转,看来全都是止痛药效营造出来的假象。
他屏住呼吸,将那只没受伤的右脚轻轻踩上冰凉的地板,动作轻柔得不曾发出一丝声响。随着重心缓慢偏移,他的臀部终于离开了温暖的床沿。他像只潜行的小猫,蹑手蹑脚地在心中盘算着路线——只要能先构到不远处的茶几,或是顺着那几张靠背椅当支撑点,或许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门边。
正当他屏气凝神,准备孤注一掷,以单脚跳跃的方式横过那段没有支撑的「天险」时……
「你敢给我跳一下试试!」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雷霆般的厉喝,吓得小枫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他光顾着害怕隽颢发火,却忘了那只伤脚此时正悬空提着,这猛地一转身,重心的晃动让脚尖不偏不倚地踩上了地面。
剎那间,一股钻心的剧痛宛如电流般贯穿全身,小枫疼得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惨叫一声,受伤的脚条件反射地一缩,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栽向冰冷的地板。
隽颢见状,心跳几乎漏了一拍,他想也不想地掀开被子跃下床,在小枫即将「亲到」地板的千钧一发之际,强而有力地将他拦腰横抱起。
本想劈头盖脸给这不听话的小混蛋一阵痛骂,可低头一瞧,却见小枫脸色惨白得看不见一丝血色,整个人疼得在他怀里止不住地哆嗦。为了忍住那阵阵袭来的剧痛,他竟然抬起手背往嘴里送,眼看就要狠狠咬下去。
「不许咬!」
隽颢心头一震,在将人放回床上的同时,连忙挡开小枫那只无辜的手背。眼见小枫的牙关已然要合拢,他顾不得许多,直接将自己的食指伸进了他的齿间。
「忍一下!乖,很快就过去了……」隽颢一边任由小枫紧咬着他的手指,一边拼命揉搓、安抚着小枫那因剧痛而紧绷打颤的身子,眼底的愤怒早已被满溢出来的疼惜所取代。
小枫双手紧紧抱着隽颢的拳头,牙关死死抵在上面,终究舍不得咬下去。他眼眶里泪光盈盈,额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看得隽颢整颗心都揪成了一团。这下子别说责骂,连语气稍微重一点都舍不得,只能将人搂进怀里一遍遍低声哄着:「乖,没事了,不痛了,布布在呢……」
好半晌,小枫才稍稍松开了牙关,却依旧心有余悸地抓着隽颢的手不放。他维持着被抱回床上的姿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那股钻心的剧痛会再度卷土重来。
「想去哪里干嘛不说?疼成这样,这下满意了吧?」隽颢看着他这副模样,真是又气又心疼。小枫抿着嘴,一脸怨怼地看着他,那模样彷佛是在埋怨老天爷对他太过不公,连一点点小忙都不肯帮他。
「我……我只是不想吵你睡觉。」小枫说得极其小声,底气明显不足。
「不想吵我?」隽颢简直想仰天长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有比较好吗?」
「没有……对不起嘛。」小枫缩了缩脖子,一脸无辜地垂下头。
想到方才也是因为自己情急之下吼了一声才害得他惊吓跌倒,隽颢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焦躁压了下去,不再追究,「起床到底要去哪?」
「……上厕所。」
「唉!想上厕所叫我一声不就得了?难不成你还想把另一只脚也扭伤,凑成一对才甘心吗?」隽颢简直快被他气晕了,语气里尽是无奈。
「才没有!」这回小枫再也不敢逞强,他紧紧勾着隽颢的脖子,整个人缩进对方怀里,在被抱起的一瞬间,指尖甚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力,深怕会再摔一次。
瞧小枫疼得人都傻了,连回应都只剩破碎的单音,隽颢心头那点怒火早熄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心疼。他低头怜惜地亲了亲那抹被咬得嫣红微肿的小嘴,这才轻手轻脚地将人抱进厕所。
好不容易让小枫单脚站稳、扶好靠手,他却咬着唇,一脸踌躇迟迟不肯动弹。隽颢在一旁催促道:「快上!上完再回去睡会儿,等医生过来看脚,一连串检查下来,你今天就别想睡了。」
见隽颢像尊门神似地立在旁边,丝毫没有要回避的意思,小枫莫可奈何,红着脸回头推了推他,细声嗫嚅着:「布布……我想、我想拉粑粑……你先出去等我啦!」
隽颢这下终于会过意来——原来这小家伙刚才拚死拚活,非要自己去厕所,除了怕吵醒他,更是怕他会像昨晚那样趁机闹他。
大狐狸在心里贼笑了下,装作不知情地拿起牙刷,「没事,你上你的,我刷个牙再出去,反正也睡不着了!」
「嗄!?不要!你快出去!」小枫一听,急着把隽颢往外推,他不想在布布面前表演真人秀。
「我刷个牙很快的,你快上啊,憋着对身体不好。」小枫越是急躁害羞,隽颢就越想逗他,甚至还故意凑近了些。
「讨厌!你快出去!快出去!」小腹内那股翻腾感愈发强烈,再不把这坏蛋赶出去,他就真的要上演当众失禁的惨剧了。顾不上再摔一次的危险,小枫使劲地想把这尊大佛往门外推。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你那里,平时我不也常常帮你清理……」
「别说了!我不要听!你讨厌死了!」隽颢真是羞死人不偿命,见小枫几句话就被逗得连脖子都红透了,更觉得兴味盎然。
他甚至坏心地又补上一句:「没清干净的时候,也是会……」
「你讨厌死了!我真的要上厕所了啦!」小枫快羞死了,急得跳脚。
眼看赶不走这厚脸皮的男人,他干脆抓起洗手台上的塑料杯、厕纸、毛巾,凡是手边能构得到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朝隽颢身上砸去。
隽颢终是达到了目的,看宝贝快气炸,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啦…别丢别丢!哈哈哈!我出去我出去!……」瞧他笑得很故意,根本就没想刷牙,分明就是诚心来捣乱的,气得小枫拿起整瓶的洗手液准备朝他砸去。
「哈哈哈!好好好!别丢,我马上出去!真的出去了!」隽颢笑得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在小枫彻底炸毛,发起最后总攻之前,赶紧见好就收,溜出了厕所。
见大坏蛋终于走了,小枫赶紧褪下裤子坐到马桶上,就怕动作稍慢一秒,真的会上在裤子了。
这才刚要松一口气,没上锁的门又毫无预警地被推开,一张笑得几乎咧到耳际的坏脸再次探了进来,才刚要放松的小枫一见到那张坏透了的笑脸,马上又绷紧了神经,以为隽颢还没闹够他,反射地抓起刚放下的洗手液,无预警的就丢了出去,瓶身竟然还真砸到了隽颢些许的额角。
「布布!……」小枫惊呼出声。
「宝贝好凶啊!肿起来了,好痛……」隽颢一手捂着额角,眉头深锁地垂下眼,声音低沉,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好在喷头歪到一边,不然就刺到眼睛了,看到自己的杰作,小枫吓得差点从马桶上站起来。
「你可别站起来,这时候站起来的话,可能会……」隽颢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随即又是一阵捧腹大笑。那只原本遮着额头的手移开后,下方根本连泛红的迹象都没有,显然刚才那副可怜模样全都是装出来的。
「臭布布!臭布布!」小枫这回再也不会轻易上当,他羞愤地抓起手边那块沉甸甸的硬肥皂,毫不犹豫地再次发动攻击。
「宝贝好凶啊!我只是想把厕纸递给你啊,不然等会儿你是打算拿手擦吗?」说时迟那时快,一包沉甸甸的厕纸随即被隽颢帅气地甩了过来。
小枫刚好抱在手里,却没有一点感激他的意思,一张脸红得快要滴血:「不准说了!你不准说了啦!」
「哈哈哈,好!我不说,我不说了。我走开,我马上走开,你慢慢上!」又是一阵笑破肚皮的爆笑声响起,小枫紧盯着随时都有可能再被开起的门紧张兮兮,郁闷地想着;这才受伤的第一个清晨,往后几天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