隽颢摇了摇头，眉梢习惯性地微微扬起，他伸出手臂，轻轻托起小枫那纤瘦的身躯，将他拉近，与他对视着。温柔的笑意在唇角绽开，像晨光般柔和：「傻瓜，那样你会受伤的，我怎么舍得……」他的声音低沉而真挚，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
这一句真心的不舍，却意外触动了小枫心底最柔软的弦。
泪水悄无声息地涌上眼眶，他抬起头，直直望着隽颢，那双水润的眸子里晶莹的泪珠正在打转。两个月来的痛苦回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差点失去他的恐惧，像是尖利的荆棘，刺得心间隐隐作痛。
他咬紧牙关，忍着鼻间的酸涩，声音颤抖着质问眼前这狠心的人，「那……你怎么舍得留下我一个……偷偷离去……」
小枫的话听得隽颢心头一震，这是隽颢一直都不肯真诚面对的问题。
「你……怎么舍得推开我……一个人…目不能视的孤独终老……」小枫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他的手指紧紧揪住隽颢的病服，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脸颊，顺着苍白的脸庞淌下，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知道吗……当我听到你计划着从我生命里消失……心……这里……痛得不能呼吸了吗……」他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当时的窒息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恐惧。
「我……好想好想……去死……你知道吗？！」小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迅速压抑下来。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泪眼婆娑地盯着隽颢，不肯移开视线。
「你舍不得我痛……却舍得丢下我……你知道没有你……我生不如死吗？！」最后的控诉如洪水决堤，小枫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汹涌而出。
隽颢僵在那里，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面对小枫的控诉，隽颢竟是无言以对，他一句都反驳不了。
他凝视着隽颢，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泪水，不依不饶地等着他的答案。他瞒着他这么久，从不问过他愿不愿意，就擅自做主，替他决定了余生，险些让他们天人永隔。
他只想问一句，他怎么忍心丢下他，不要他？！
隽颢僵了好一会儿，捧起他伤心欲绝的脸，一贯地将他紧搂在怀里，可这回却不管用了，小枫使劲地挣脱开，拒绝他一再地敷衍，不肯面对。
两人并没有僵持太久，不一会儿，虚弱的隽颢终是脱力的垂下手，好不容易挣脱开的小枫心间百感交集，死而复生的欣喜和伤心欲绝的痛楚同时交织在一起，他不愿在隽颢最虚弱的时候与他争执，却又害怕这次不说清楚，将会一次次重蹈覆辙下去。
原本甜腻的两人世界，瞬间沁透着一股难熬的酸楚，室内安静了下来。
小枫一头抵在隽颢的胸口，正当他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跟他争吵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宝贝……」隽颢的大手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托着他的后脑勺，将脸埋进他的肩颈处。声音带着浓重的愧疚，低哑而颤抖：「……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只想着自己……」他的呼吸喷洒在小枫的肌肤上，温热却带着一丝凉意。几个月来的煎熬，他以为那样做是为小枫好，却没想到会给他带来这样的伤痛。
小枫一听，简直傻眼了。他不是这个意思，隽颢怎么是只想着自己的人？他明明是为他着想，是……是太爱他了，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小枫连忙抬起头，想解释清楚，却惊见隽颢剑眉深锁，双眼紧闭，深喘着气。那张苍白的脸更显虚弱，唇瓣几乎没有血色，吓得小枫什么气都忘了，立刻从床上爬起，拼命拍打床头的急救按钮。
警铃声刺耳地响起，大批医护人员鱼贯而入。他们一进门，就见隽颢身上的各种导管和点滴线扯得七零八落，护士长眉头紧皱，带着指责意味浓厚地瞪了小枫一眼，才赶紧上前，重新安置那些凌乱的管线。医生低声询问着情况，小枫站在一边，将隽颢的一只手紧紧包在掌心里，心疼地看着护士将针头扎回他的手臂。
天生皮厚的隽颢，向来刀砍斧劈都面无表情，可拉着他手的人却比他还痛。每扎一针，小枫的身体就不自觉地跟着颤一下，仿佛那痛楚是通过掌心传导过来的。他的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护士的手法娴熟，却也免不了几次调整位置，那尖锐的刺痛，让小枫心疼。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瞧他愧疚得快要哭出来了，隽颢赶紧伸出另一只没被束缚的手臂，轻轻将小枫揽进自己的臂弯里，轻声哄道：「宝贝，别看了，没事的。」他的声音虽虚弱，却带着安抚的温柔。
小枫顺势窝进他的怀里，脸埋在胸口，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透过布料传出来，挠得隽颢心口发疼。
医护人员忙碌了好一会儿，重新固定好所有管线，又仔细检查了隽颢的心率、血压，确认各项指标稳定后，才陆续撤了出去。病房门被轻轻关上，室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隽颢的病号服已被小枫的泪水浸湿了大片。那温热的湿意渗进布料，像是他们之间纠缠的情感，浓烈、滚烫，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怎么也抹不去。
「哭什么呢？！」隽颢手掌轻轻摩挲着怀里的小脑瓜，声音带着刚经历过不适的沙哑，却依旧温柔，「又不是扎在你身上，怎么比我还疼的样子……」试图将宝贝心中那份不安抚平。
小枫的肩膀还在微微耸动，他将脸更深地埋进隽颢的胸膛，鼻尖蹭着那片湿润的布料，闻着熟悉的体香，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我看着好疼……」小枫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隽颢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指，轻轻捧起他的脸，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他的眼底还凝着倦意，却漾着温柔的浅笑：「我皮糙肉厚，不疼啊，没事的，你别哭！」
「疼……」小枫吸了吸鼻子，泪水又差点掉下来，他带着浓浓的愧疚，小声说，「……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他总觉得自己就是个衰神，每次都让隽颢因为他受苦。
「谁说我们这是吵架来着？！看你眼睛都哭肿了，熊猫都败给你……」隽颢笑得有气无力，呼吸都带着艰难的起伏，却还是尽力安慰着他。
小枫赶紧吸了吸鼻水，用手背使劲把眼眶里的泪水擦掉。让一个刚从危险中缓过来的病人，休息的时候还要担心自己的眼睛肿不肿，实在太不像话了。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牵强地扯着，眼底还泛着红。
隽颢出神地凝望着他，看着他拼命擦干眼泪，把刚才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硬生生吞回肚子里，只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酸涩又温暖。
他轻轻摩挲着小枫柔嫩的脸颊，指尖感受着那细腻，有感而发地说：「你看你，我都不痛，你已经哭成这样，我如果失明，你岂不是要跟着哭瞎了吗？！」他说着，苦恼地皱了皱眉眉头，「我舍不得啊，宝贝，不如把你送走，就算你会彻底讨厌我，也好过让你跟着我受苦。」
小枫刚止住的泪水，立刻又被隽颢给惹哭了，他直勾勾的看着隽颢，说出连隽颢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一面，「你胡说！你骗人！呜呜呜……你只是想送走我，为什么把公司，所有的一切都给了我，你舍不得我难过，却狠心留下我一人，你骗人！你为什么这么坏？！把我的心偷走，还要我一生都忘不了你！呜呜呜……」
他一边哭，一边伸出一双小手，轻轻在隽颢的胸口捶打着。
他太清楚了，隽颢哪里是想送走他，他根本是早就做好了不想活的准备，甚至计划着要跟小颖同归于尽。到了现在，他还在说谎，还想瞒着他，想蒙骗他一辈子。
隽颢心头震了震，许久，干哑地开口说道：「是……或许我就是这么个心机boy……」
「每一天……我好想去死……」小枫的哭声越来越大，字字泣血，带着极致的痛苦与思念，「我想你……无时无刻不想着你……你为什么这么坏？！」
耳边是小枫撕心裂肺的泣诉，隽颢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窒息。他自以为这是对小枫最好的安排，没想到，自己心里阴暗的那面，竟成为他俩一辈子都抹不去的伤痛。
隽颢鼻子一酸，胸口却被某种温暖的情感填得满满。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臂，将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人儿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哽咽着说：「是的，我真的很坏、我就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到死也不放开你……是的，我真的很自私……就算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也不放手……」
「你让我看着你摔下楼……看着你在我眼前消失……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小枫哭进了隽颢的心窝，再没有谁比他更疼，比他更难过，原来这世上最自私的人是他，对小枫最残忍的也是他，他口口声声称爱，却是伤害彼此最深的人。
「对不起，宝贝，都是我不好！对不起……」隽颢愧疚连连的道歉，将吻一个个烙在他的发上、额上，他从不知道自己阴暗的那面是这么的可怕。「我真的好后悔……」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听到你每晚在我耳边哭泣，我想伸手抱抱你，却没有办法，后来她们逼你签字，我气到不行，却只能看着你任人欺负，无能为力，我恨不能杀了他们……」
小枫噙着满眶的泪水，震惊地抬起头看着隽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