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的秋,来得比京城更早。
长风过境,卷走夏日余温,城头旌旗猎猎,落日铺洒千里荒原,苍凉却壮阔。
自那日苏瑾晏劝诫蛰伏藏锋之后,萧砚珩彻底压下了回京心切的浮躁。
他依苏瑾晏所言,亲笔撰写请安奏折。折中无半分委屈辩驳,无一字诉苦求怜,只恭谨问安,细数镇北戍边艰辛:寒秋霜降,士卒衣单;荒地贫瘠,百姓耕垦艰难;边关商旅受阻,民生凋敝。字字恳切,句句属实,尽是人子孝心、皇子本分。
奏折逐月送往京城,风雨不辍。
萧砚珩本就胸有丘壑、品性刚正,从前少年意气,敢于直谏铮言。如今经边陲风霜打磨,又得苏瑾晏时时提点、静心辅佐,愈发沉稳内敛、胸襟开阔。
府中日子,安宁和睦,渐生温情。
白日里,萧砚珩巡城练兵、安抚流民、整顿边关秩序,将荒芜镇北治理得井井有条。
夜里归来,书房相伴,煮茶论世,闲谈山河。苏瑾晏通晓人情、善观气运,总能于细微处点破局势暗流;萧砚珩胸怀韬略、远见卓识,亦教会她朝堂权谋、军政大局。
二人三观相合,心性互补,没有相府内院的虚与委蛇,没有高门婚约的利益捆绑,唯有彼此敬重、相知相惜。
琴瑟和鸣,岁月安然。
短短一年光景,镇北风气大变。戍卒军纪严明,百姓安居乐业,荒田得以开垦,流离之人纷纷归乡。边陲一派新生气象,远远胜过从前动荡荒芜之态。
而苏瑾晏也怀了身孕。
消息传来,萧砚珩欣喜难掩,待她愈发珍重体贴。府中上下无人再敢轻慢半分,人人敬重这位沉静聪慧、福泽一方的皇子妃。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秋末霜降之日,苏瑾晏诞下一子。孩儿眉眼酷似萧砚珩,眉目英挺,哭声洪亮,骨相尊贵。
这是大靖皇室实打实的皇长孙。
喜讯随当月奏折一同送入京城。
御书房内,老皇帝捧着来自镇北的奏折,一字一句读完萧砚珩恭谨诚恳的请安文字,看着笔下详实真切的边关民生百态,再望见末尾“庶子诞长孙”的报喜之言,心下熨帖。
数年之前,萧砚珩意气锋芒,为罪臣鸣冤,当众顶撞朝堂,盛怒之下被他褫夺王爵、流放边陲。
彼时他只觉此子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可这一年来,月月奏折如期而至。
无怨怼、无乞求、无攀附,唯有守土之心、爱民之念、为人子的恭顺本分。
他在蛮荒绝境里不堕心志、深耕一方,将乱世边陲治理安稳,修身静心,沉淀己身。
如今更是喜得皇长孙,为皇室开枝散叶。
老皇帝放下奏折,望着窗外沉沉秋色,缓缓长叹一声: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少年棱角被风霜磨平,赤诚肝胆却未曾消减。
流放之苦,未曾磨掉他的风骨,反倒养出了帝王胸襟、山河气度。
皇帝虽未即刻下旨召他回京,可心底早已默默松动,暗中记着镇北的安稳、皇长孙的降生,静待一个名正言顺的归期。
镇北风云渐暖,前程似锦。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相府,早已不复当初繁花盛景。
苏晚微捧着前世记忆,步步复刻旧路,却次次翻车,让她在公爹婆母心中,彻底落了个虚浮浅薄、沽名钓誉、不堪主母大任的印象。
公爹对她冷淡疏离,再不假以辞色。
婆母心中厌弃,后院管家大权牢牢握在手中,分毫不肯放权予她。
最让她焦灼崩溃的是——成婚一载,她半点身孕全无。
高门世家,子嗣为尊。
无所出,便是最大的原罪。
前世记忆里,苏瑾晏嫁入相府次年便身怀六甲,诞下嫡子,稳固半生尊荣。
可轮到她身上,无论她如何调养身子、求神拜佛、效仿旧例,腹中始终空空如也。
系统面板的任务进度停滞不前,偶尔还微微倒退。
【任务:嫁得良缘,荣华一世。】
【进度:停滞恶化,机缘流失。】
冰冷的提示日夜折磨着她。
她不懂,她明明没有记错分毫,明明抢了婚约、占了机缘,为何荣华不见,祸患丛生?
她日日焦躁难安,心绪郁结,面上的温柔乖巧再也装不彻底,偶尔便会失态动怒、苛待下人,愈发显得狭隘小家子气。
夫君沈砚之,对她早已无半分初时的客气怜惜,昔日落水救命的几分动容,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琐碎与荒唐消磨殆尽。
沈砚之本就是温润清冷、理智淡漠之人,一旦情分耗尽,便是彻底的疏离凉薄。
不过一年光景,他便以“绵延子嗣、慰藉家宅”为由,接连纳了两房容貌娇婉、性情温顺的小妾。
小妾年轻柔顺、懂得逢迎,日日承欢跟前。
沈砚之待她们温和宽和,偶尔留宿偏院,笑语温言,是苏晚微从未得到过的温存。
偌大相府正院,成了苏晚微一人的囚笼。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苏晚微独坐空寂正堂,看着窗外萧瑟庭院,指尖死死攥紧锦帕,眼底翻涌着疯狂的不甘与怨毒。
她一遍遍回想前世轨迹,一遍遍复盘自己的每一步,依旧找不到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