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瓮中捉鳖

血腥味顺着青砖缝隙爬上鞋底。

展昭视线下移,盯着门槛边那颗尚未合眼的头颅。脖颈切口平滑,连皮肉翻卷的余地都没留,刀快到了极致。

“贺大人的待客之道,展某今日算是见识了。”

展昭没去看那红袍武官,抬腿迈过门槛,鞋底避开了地上的血洼。

“猫儿。”

白玉堂剑鞘一横,挡在展昭身侧,目光刮过红袍武官按在腰间的右手。

“皇城司的狗链子没拴紧,放出来乱咬人,五爷的剑可不认什么官服。”

红袍武官脸色变了变,按刀的手紧了紧,到底没敢硬拦,侧身让出一条道。

穿过前院。皇城司的红甲卫站得像一排排生铁浇筑的桩子,弩机上弦,全对着大殿的方向。

没有道姑的尸体。

贺景不敢在这儿大开杀戒。他要脸面,更怕那道圣旨。

展昭左肩的伤口深处传来细密的跳痛,水毒被烈酒压下去的寒气又开始往上返。他不动声色地将呼吸放缓,每走一步,右腿着力多三分。

这微小的重心偏移没躲过白玉堂的眼睛。

白玉堂突然停步,不轻不重地撞了展昭右肩一下,顺势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稳稳架住了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

“走快点,五爷还赶着回客栈洗这身晦气衣服。”

嫌弃的话脱口而出,搭在展昭背后的手却悄无声息地贴上命门,渡了一股绵长的内力过去。

展昭借着这股力道稳住身形,没回话,只是将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了些。

玉真观的主殿。

供桌前,背对着门站着个穿常服的男人。没穿红甲,一身素净的青色直裰,手里拨弄着三炷线香。

“展护卫,白少侠。”

男人把香插进香炉,转过身。

贺景,长着一张文臣般和气生财的脸,鬓角微白,眼皮半耷拉着,像是个没睡醒的老朽。

贺景没看白玉堂,视线直勾勾落在展昭胸口那处微微鼓起的衣襟上。

“连环芯拿到了。李唯庸没看错人。”

展昭手垂在身侧。

“大理寺的人死在门外,贺大人的动作比展某想的要快。”

贺景在推演。展昭同样在盘算。

暗探死了,说明贺景早就截获了线报。但他没拿到母锁钥匙,否则不会留着暗探的人头来示威。钥匙绝对已经送进玉真观了。贺景把人头扔在门口,不是为了吓唬开封府,是为了逼里面的人交出东西。

贺景拿不到,所以他在等自己这个拿着子匣的人来当开门砖。

“展护卫是个聪明人。”

贺景踱步走到供桌旁的太师椅坐下,端起冷透的茶盏。

“这案子查到军器监,就该结了。赵铁山贪墨军饷,畏罪自尽,多好的卷宗。包大人在汴梁也能安稳交差。你非要把这把火烧到不该烧的地方。”

“大宋律法,没有该不该,只有黑与白。”

展昭的声音发沉,喉咙里压着一股腥甜。

“好一个黑与白。”

贺景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木桌上发出干脆的脆响。

“那展大人猜猜,我为什么让你们走着进这扇门?”

“因为你拿不到母锁钥匙。”

白玉堂突然接话,蜀锦白衣在殿内无风自动,剑意像冬日里的冰碴子四散排开。

“你围了玉真观半个时辰,连个门槛都没敢跨。姓贺的,你要是个爷们就拔刀,少在这儿装什么运筹帷幄的酸相。”

这句吐槽精准且恶毒。贺景那张和气的脸不可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白玉堂,陷空岛的基业,你是不想要了?”

“五爷的家底,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惦记?”

白玉堂长剑出鞘三寸,龙吟声压过了殿外的风声。

“白兄。”

展昭抬手按在白玉堂腕上。冷汗顺着展昭苍白的鬓角滑进领口。

他看着贺景。

“贺大人不动手,是在等长公主殿下。”

话音刚落,大殿后方的帷幕被人一把掀开。

浓烈的沉香气味瞬间盖过了血腥味。

一个穿着宽大道袍的老妇人由两个女官搀扶着走了出来。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长宁大长公主。

贺景立刻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臣贺景,惊扰殿下清修,万死。”

长公主没看贺景,浑浊的目光越过半个大殿,直愣愣地盯着展昭。

准确地说,是盯着展昭左手握着的那柄剑。

“包希仁的人?”

老妇人的嗓音像砂纸打磨过。

“开封府展昭,见过殿下。”

展昭单膝跪地。

“李唯庸那个蠢材,把命搭进去了,就托付给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娃娃?”

长公主甩开女官的手,走到展昭面前。

贺景上前一步。

“殿下,李唯庸涉嫌谋逆,他留下的东西是朝廷重案的物证。臣奉命......”

“你奉谁的命?!”

长公主猛地转头,手里那串紫檀佛珠重重砸在贺景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连接佛珠的丝线断裂,十几颗紫檀木珠劈头盖脸地砸在青砖上,四下滚落。

贺景没躲,额角瞬间红肿起一条凛冽的血痕。

“拿皇城司的招牌来压本宫?当年太宗皇帝赐下丹书铁券时,你爹还在泥地里要饭!”

长公主骂完,转头看向展昭,浑浊的眼里透出几分审视。

“东西带了吗?”

展昭从怀里摸出那个包裹严实的阴沉木匣,双手奉上。

长公主看了一眼,没接。

她枯瘦的手指在宽大的道袍袖口里摸索了半晌,掏出一枚小巧的纯金钥匙。

这就是那把母锁钥匙。

只要这匣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里面的名录现世,今天玉真观里的人,要么全死,要么贺景伏诛。

展昭手托着木匣。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把钥匙。

贺景太平静了。

就算被长公主当面抽了一记,就算母锁钥匙已经拿出来了,贺景眼底依然没有穷途末路的慌乱。

展昭脑海中快速闪过这一路的所有细节。

从王校尉被杀,到暗探的人头,再到玉真观的包围......

不对。

贺景带了这么多人围山,如果真怕长公主,大可以半路截杀自己和白玉堂,抢走子锁。他为什么非要放任匣子和钥匙在这大殿上会合?

一个令人发寒的念头撞进展昭脑海。

“殿下,且慢!”

展昭猛地收回手,将木匣死死护在胸前。

长公主的手僵在半空。

白玉堂的剑彻底拔了出来,直指贺景咽喉。

“猫儿,怎么回事?”

展昭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气,死盯着贺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这匣子里,根本没有名录。”

贺景脸上的皮肉牵扯了一下,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实的表情。

“展护卫,你反应得太晚了。”

大殿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彻底亮了。

刺耳的响箭声撕裂了钟山上空的宁静。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重甲步兵踩踏青石板的震动。不是皇城司的红甲卫,而是真正的城防营主力。四面的围墙被撞破,甲叶碰撞的声响如潮水般涌来。

贺景慢条斯理地擦去额角的血迹。脚下踩着一颗散落的紫檀佛珠,将其碾成碎木。

“殿下,李唯庸确实留下了一份名录。但那份名录,半个月前就已经被臣拿到了。”

贺景看着展昭手里那个木匣。

“你们手里那个所谓的‘子母连环芯’,里面装的,是大宋边防的布防图。”

展昭的呼吸滞住了。

“开封府展昭,勾结陷空岛白玉堂,夜闯皇家道观,意图盗取边关机密,刺杀长公主。”

贺景一字一顿,把每一个字都砸成死局。

“这才是今天这出戏的戏本。展大人,白大侠,黄泉路上,走好。”

大殿的门被重重撞开,黑压压的城防营甲士举着盾牌和长枪堵死了所有的退路。无数支透甲锥在晨光中闪着幽冷的蓝光。

这江宁府的棋盘,从来不在李唯庸手里,而是一开始就握在贺景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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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之盐隐霄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