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请君入瓮

腰牌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玉堂的剑已出鞘半寸,雪白的剑刃卡在鞘口。

展昭左半边身子还僵着,右手却精准地扣住白玉堂握剑的手腕。

“别追。”

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血两亏的沙哑。

白玉堂反手用剑鞘挑起地上的腰牌。

血还没凝固,顺着铜牌的边缘往下滴,带着活人身上的温热。

白玉堂手腕一翻,腰牌“扑通”一声落进旁边的污水沟里。

“外头的人被清理了。”白玉堂把剑按回鞘中,“杀人连个脚步声都没露,这身法不是城防营那帮酒囊饭袋能有的。”

展昭靠着粗糙的酒缸,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是贺景。”

展昭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他不需要城防营这把钝刀了。王校尉知道的太多,封锁南城、烧毁敛房,这些账总要有人顶。皇城司接管江宁府,这是在敲山震虎。”

瞎老九缩在角落里,牙齿打颤的动静在这逼仄的水窖里响成一片。

“两位活祖宗......皇城司的红甲卫都杀到头顶上了!还不走,等着被包饺子吗!”

瞎老九哆嗦着扑到水窖最深处,扒开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烂木板。一条隐秘的地下暗河露了出来。水面上飘着一艘勉强能容纳三人的破乌篷船。

水汽阴寒。

展昭弯腰钻进船舱。他走得很稳,但右脚踏上船板的瞬间,整条腿难以自控地抽搐了一下。剜去腐肉的伤口虽然敷了金创药,水毒的余波依然在骨头缝里乱窜。

他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右手不留痕迹地攥紧了左侧衣襟,强行按住那一阵阵让人眼前发黑的悸动。

白玉堂跟着迈上船。那身蜀锦白衣现在全是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污。他瞥了一眼展昭攥出褶皱的衣服,一撩下摆,在对面坐下。

船动了。瞎老九在船尾拼了老命地摇橹,连水声都压得死死的。

黑暗的暗河里,只剩下水流撞击船板的沉闷动静。

一件带着体温的东西迎面砸来。

展昭下意识抬手接住。是一个精致的鹿皮酒囊。

“喝了。”

白玉堂看着舱外黑沉沉的水面,连个正眼都没给。

“陷空岛的烧春,驱寒。五爷可不想还没到钟山,你这只猫就冻死在贼船上。”

展昭拔开木塞,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像吞了一团火,一路烧进胃里,逼出了一身冷汗。他闷咳两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总算泛起些病态的红晕。

“多谢。”

白玉堂冷笑。

“少跟五爷来这套酸腐规矩。贺景既然连王校尉都杀了,这江宁府早就成了他的铁桶。玉真观是长公主清修之地,你觉得贺景会漏算这一步?”

展昭把酒囊盖好,放在膝头。

“玉真观外围必定有皇城司的红甲卫。但他们不敢进去搜。”

展昭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梳理当下的残局。

“长公主手里握着当年大宗正司御赐的丹书铁券。没有汴梁的圣旨,强闯玉真观就是谋逆。贺景是个聪明人,他只会围而不攻,逼长公主自己把母锁钥匙交出来。”

白玉堂手指敲着剑鞘。

“所以我们要去硬闯这红甲卫的包围圈?”

“走正门。”

展昭看着白玉堂。

“只要长公主开门,贺景就只能干看着。这是阳谋。”

一个时辰后。

天边透出铅灰色的微光。破晓前最暗的时刻。

破船停在钟山后山的芦苇荡里。瞎老九连滚带爬地上了岸,连头都没敢回,一头扎进荒草堆里没影了。

展昭踩着泥泞的河滩上岸。夜风一吹,湿透的短褐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他停下脚步,单手将散乱的发髻重新束紧。又把满是血污的衣襟尽量拉平整。

白玉堂抱着剑站在三步外。

“要饭的花子也比你现在体面。怎么,你打算就这副尊容去敲皇家道观的门?”

展昭理好袖口,顺手拍去肩膀上的草叶。

“开封府办案,查的是大宋军饷。展某行的正坐得直,何须在意皮囊。”

白玉堂翻了个白眼。

“死倔的病猫。”

嘴上骂着,白玉堂手腕一抖,剑连鞘拍出,精准地打断了展昭前方一截半人高的带刺荆棘。

“跟紧点。”

沿着山道往上,玉真观的灰墙朱门掩映在成片的古柏之中。

四周安静得让人心慌。没有晨钟,连本该有的虫鸣鸟叫都被某种无形的杀气压得死死的。

展昭停在距离正门五十步的石阶下。

他能清楚地听到两侧密林里压抑的呼吸声。不是一两个人,至少有三十把上足了弦的军用连弩正对着这个方向。

皇城司的暗桩。

白玉堂的手指搭上剑柄。

“冲进去?”

“不冲。”

展昭迈开步子,一步步走上满是青苔的石阶。

他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暗处的弓弩之下。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没有半分退缩。

两侧林子里的呼吸声变粗了。弓弦受力拉扯的细碎摩擦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刮擦着耳膜。

展昭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在赌。赌贺景不敢在玉真观门前公然射杀开封府四品带刀护卫。一旦射杀,皇城司就彻底背上了谋害钦差的罪名,这盘棋贺景就彻底下死了。

走到门前。

展昭抬起右手,叩住生着铜绿的门环。

还没等他发力敲击。

“吱呀——”

厚重的木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门缝扑面而来,直接冲进鼻腔。

开门的不是道姑。

而是一个穿着皇城司大红武官服的男人。

这人手里提着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头。借着微白的天光,能看清那颗人头脸上惊恐扭曲的表情。

那是大理寺卿失踪多日的暗探。也就是李唯庸托付母锁钥匙的接头人。

红袍男人随手把人头扔在门槛边,看着门外的展昭和白玉堂,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展大人,白大侠。指挥使大人等你们半个时辰了,请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鼠猫之盐隐霄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