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中下起了雨。
先是一滴,两滴,然后变成倾盆大雨。
覆盖着夜晚的暗蓝色被雨水冲淡,如同死去书画家的鲜血,明明将要凝固,却被冲化开来。
被遗留在地的婴儿早已嘶哑了喉咙,即便再怎么拼命哭喊,回应他的也只有眼前这片暗蓝。
大雨灌进婴儿的鼻子和嘴巴,流进气管,让婴儿剧烈地咳嗽起来。停留于腔中的水刚被咳出,新的雨水就像河流决堤般涌进来。
再过不久,这一条生命也将因为窒息而消逝吧……
“……果然……留下来了……”
大雨的另一头,一个身形佝偻的身形朝婴儿走来。
老汉的眼睛里闪耀着绿色的水墨,看上去很浑浊。
雨水瓢泼而下,却无法打湿老人的衣衫,在触及到他之前,便碰到了什么东西迸散了开来。
老人的周围好似围上了一层水幕。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面前被雨水折磨着的丧父婴孩。
于袖中抽出笔一挥,只见快要落到婴儿身上的雨水,停顿在了半空——然后向上溯洄,同上方的雨滴相撞,形成和他身上如出一辙的水幕。
老者小心翼翼的抱起婴儿,在水幕中,用褶皱的手指撑开了婴儿的眼皮……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黑瞳的天生染色……若隐若现的墨,隐者……”
“而且,原来如此,沸腾的墨,蔡家的血吗——”
“你是背负重罪的家族的后人啊,然而他们偏偏却留下了你——偏偏留下了能够承载巨量水墨的你……要用你做那旷世邪恶作品间的笔墨——”
“此等天分,若能保住,也许……”
“孩子啊,原谅我无法知晓你原来的名字。”
“你眼中的黑有炎灼烧,从今往后你便叫蔡炎。”
“蔡炎,双火炎。”
张老汉说,我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那晚他救下我,带着我来到了家里。
我们的家藏在一片空坳的山谷里,几间木屋,几棵遮天的树,还有几个家人。
“老汉,我以后也会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书画家吗?”
“……会的,阿炎,迟早会的。”
“骗我。”
“我骗你?你说说,我怎么骗你了?”
“明明每次修炼,都要被自己的墨给烫得痛死。你们其他的人都不会这样,只有我……”
“阿炎,不要因为自己的体质而怀疑自己的天分。况且不是还有爷爷在吗?爷爷向你保证,你以后一定能够成为非常厉害的书画家!”
和我们住在一起的家人,男女老少都有。
大家以前全都是水墨协会的书画家。
我知道水墨协会是书画家的组织,听说书画家只要加入了水墨协会,就不用愁吃饭的问题。
水墨协会里还有很多大家族,每个家族都有数不清的人和花不完的钱,老汉说我的家族以前也很厉害。
他没有隐瞒我父亲的死,也告诉了我蔡家的状况。
蔡家是有罪之家。
那时是水墨书画鼎盛的年代,也是蔡家最好的时候,家主担任着古代皇帝的宰相。
也许是因为蔡家过于强大的“代价”,那位家主掌握了过大的权力和财富之后,被**吞噬了。
他不愿因阳寿的束缚而放弃手中的财和权,便开始四处寻求长生之法,于是非常自然的,蔡家家主掉进了‘文字狱’设计的陷阱里。
当朝水墨协会最大家族的家主,就这样成为了书画家的叛徒。家主当任期间,陷害无数书画家,并将他们的命和墨拱手送给了十死囚。
蔡家反叛的事实,很快被水墨协会的其他人察觉。于是,协会剩下的书画家群起而攻之,打败了蔡家当主。
作为惩罚,水墨协会剩下所有家族的家主联合起来施展书画,把蔡家众人一个不漏地打上了罪印。
【合众题词画·沸腾之罪印】
将沸腾的墨烙印在罪人的血里,让无辜冤死的书画家们的痛苦,全数降临在他们身上。
这就是日夜折磨我的沸腾之墨,让我无法像其他人一样正常地,作为一个书画家那样精进的沸腾之墨。
幸好有老汉在。
听家人们说,老汉是非常厉害的书画家。他是我们所有人里面,唯一会“画技”的那一个。
老汉的“画技”是溯洄,是能够强行将事物状态扭转到过去的画技,能够蛮不讲理地替我压下沸腾的水墨,减轻罪印带给我的痛苦。
如果不是老汉,就没有如今的我。
他是真的把我当作他自己的孙子来养的。
因为张老汉没有孙子,他的家人全都被十死囚杀了。
这里的家人们,都是和张老汉一样,因为文字狱家破人亡,被迫离开水墨协会的书画家。
和我一样,都是幸存者。
家人们没有一个不记恨着十死囚。
离开水墨协会,多半是因为老汉告知他们,继续待在水墨协会的话早晚会遭遇文字狱的袭击。
在这群人中,我反而是复仇意愿最不强烈的那一个,毕竟我失去父亲的时候,连最基本的事理也不明白。
但我能够理解,毕竟我也是有情感的人。
我知道这些人躲起来不是因为怕死,比起死亡,他们更怕的是让自己的复仇和墨血一同化为乌有。
所以,他们才会更懂隐藏,更懂污秽。
我们想要找出杀死十死囚的方法。
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十死囚每一次行凶,都会挑在人少的地方下手。历史上完全没有出现任何一例书画家围殴十死囚的情况,这就导致见过十死囚的活人很少,而像我们这样侥幸活下来的人,有的人可能连十死囚的影子都没有看清。
水墨协会内的情报,有用的和确定的寥寥无几——总共有十个人、十个人的眼睛看不到眼瞳、目前出现的十种高级和低级污秽的能力分别对应十个人、十个人用寻常的方法怎么杀也杀不死——
关于十个人的弱点,只有五个字,“焦级书画家”。
证据是,从来不会有十死囚主动袭击焦级书画家,除非在焦级书画家的存在被泄露给他们之前。
也就是说,焦级书画家能够杀死十死囚。
是这样吗?
每每听到有人说,要用剩下的全部时光突破瓶颈成为焦级,向十死囚报仇时,老汉都会摇头叹气。
“杀不死的,千百年来,书画界出过多少焦级书画家,有一个成功过的吗?”
“最近不是听说水墨协会里出来一个挺厉害的小子,叫浮若华来着,二十多岁,和十死囚之六对打的时候突破了焦级。是以焦级书画家的实力和对面交手过了吧?不也一样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老汉总给不甘的人们说这种话,给他们泼冷水。
可没人能够否认老汉说的是错的,即便他的话让杀死十死囚听起来更加不可能。
但我知道,没有人比他更希望找出十死囚的弱点。
因为在所有的家人中,老汉接近十死囚的次数最多。家人们有一半都是被老汉从十死囚的出没地点救回来的。
许多家人都不止一次的表明,想和老汉一起行动。无一例外,全都被严厉地拒绝。
理由很简单,他们的境界都没有老汉高,没法和老汉一样完美的隐藏气息做到不被十死囚发现——老汉当年也是在书画界被称为天才的“隐者”。
家人们都是领会过十死囚可怕的人,没有人再被老汉拒绝过之后,还缠着老汉一定要和他一起。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老汉都是独自一人行动。
直到我十岁那年,把山谷炸塌为止。
“这……接近焦级的波动?”
饶是老汉眼光毒辣,看出了我是黑瞳的天生染色和隐者,也没能料到我的画技居然如此犯规。
“以摧毁墨具为代价,爆发出超越等级的攻击?”
“用淡级的墨具就能有如此规模,……如果是重级,岂不是可以连他们的‘作品’都可以炸掉?要是浓级的话,是不是能够把他们炸得灰飞烟灭?”
那一天,因为我的‘画技’,我们的家没了,但没有人因此责怪我。家人们的修为都不低,足够应对爆炸产生的塌方和落石。即使有受伤的,也能通过老汉的画技治愈。
十死囚害怕焦级书画家,不会轻易靠近这种强横无匹的气息爆发的地方。寻找新的容身之处对我们来说格外顺利,很快我们就找到了一个和原来差不多的偏僻山谷作为新的家园。
在新的房屋盖起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待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并没有马上上床睡觉。
果不其然的,外面响起了叩门声。
我打开门,让老汉进来。
“阿炎,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一起行动吧。”
老汉翠绿浑浊的双瞳在夜里散发着荧光。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和老汉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一些传闻出现了不得的怪异的地方寻找十死囚的踪迹。
这是在追踪污秽的出现地,某种意义上和水墨协会是一样的工作。但我们的行动远比协会的书画家更有效率。
污秽的诞生,某种意义上就代表了十死囚的行踪。
我因此见识到了十死囚行动的轨迹有多么毫无规律,快而不定。
我和老汉头两年唯一的收获,就只有救下了一名四五岁的小女孩。她的父母都被代表兽之污秽的囚徒杀死,她则是连十死囚的出现都没有意识到,就目睹了父母的胸膛被利刃贯穿。
十死囚在杀完人之后立即离开,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因此我们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在把女孩安置在家中之后,我就跟着老汉,继续着追查十死囚的工作。
转折点出现在前两年。
全国境内,污秽的出现频率突然增高。十死囚出现的次数明显变得频繁,有的死囚甚至会在一个地方连续展开多次行动,让他们的行踪变得容易掌握。
我和老汉就是在这两年内,通过跟踪和观察,掌握了数名囚徒的能力情报。
操控冰钻,冰蓝色眼睛,十死囚之十。
操控细菌,淡紫色眼睛,十死囚之八或者九。
操控火焰,橙黄色眼睛,十死囚之六。
操控猛兽,墨绿色眼睛,十死囚之七或者八。
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个的手腕上都戴着个老旧的手表。
几个月前的某一天。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和老汉二人再次盯到了冰蓝色眼睛的死囚。十死囚之十的蓝蒙。
我们发现蓝蒙和别的十死囚不太一样,他很喜欢折磨别人,因此杀人时会在原地停留很久。
依旧是挑着落单的书画家下手,在封闭的巷子内,蓝蒙用冰钻封住了道路,将书画家折磨致死。
我和老汉隐藏气息,在巷子的远处静静看着。
冰蓝色眼睛的囚徒在杀完人之后,出人意料地没有选择撤离,而是停在原地,一只手一直看着手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下一刻,黑夜中毫无征兆的出现一个暗蓝色的身影。
影像和潜意识重叠,我的记忆立刻被唤醒。
我不可能认不出那个男人,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仍旧不会忘记那个暗蓝色的夜晚。
老汉察觉到我的惊愕,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妄动。
暗蓝色的男人开口,极远的距离被极静的死寂缩小,微弱的声音传到了我和老汉的耳朵里:
“你想试试超时多久我会来接你?”
冰蓝色的囚徒笑着回答:
“二哥,你怕我出什么差错?”
暗蓝色囚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果然和以前一样改不了喜欢拖延这一带你,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就不怕被人包围吗?别忘了我们是‘不见天日’的,即便是被凡人包围对我们而言也会极其危险。”
“大哥的‘作品’几近完成,这个节骨眼上就收收玩心吧。最近书画界明显出了不少有资质成为焦级的天才,似乎也是针对我们的‘代价’——但只要我们够小心,这些书画家通通都会变成落在那副巨作上的笔墨。你懂我的意思吗?”
冰蓝色的囚徒语气明显下沉了不少:
“下次绝不会超时了。”
暗蓝色囚徒点了点头:
“好。我们走。”
冰蓝色的囚徒和暗蓝色的囚徒在一瞬间消失了。
过了许久,确认对方离开之后,我和老汉彻底失去了控制,腾地站起身来。
“包围……他们怕的是被包围吗?”
“害怕到这种程度?每次行动时都要依靠手表这种东西来计算水墨协会和人群的反应时间?”
“他们害怕的不是焦级书画家的火力,而是被迫展开‘作品’……他们害怕的是‘作品’解除的那一刻,周围突然出现人群的可能性!”
“每一次都神不知鬼不觉,只挑人少的地方下手。不是因为要隐藏踪迹,而是无法在人多的地方消失!”
“这样一来就全都说得通了……他们所有奇怪和不合理的行为——都是因为他们的致命弱点!”
“多少年了!文字狱,终于暴露了你们的命门!”
“阿炎,你今年正好十六岁,你去参加水墨协会的黑沙之炼吧。”
“去结识那些水墨协会的天才。”
“你要出人头地,进入协会,引起书画界的注意,然后去把如何杀死十死囚的方法告诉那个最强的会长,那个‘黄金’浮若华。”
“然后,争取突破焦级吧,爷爷相信你能够做到。”
“如果是意志如黑铁一般的你,一定可以——”
身后的窄径被冰钻封起的瞬间,蔡炎无视身后的寒气,径直走上前去,将‘黑冠’从领奖台抽出!
“是你啊,蓝蒙。”
“这次,你负责来杀名副其实的天才吗?”
柳常青那个隐身的能力,应该能撑个三四分钟。
“你说过你绝不会超时了,对吧?”
“那我今天就让你,还有你的二哥,一起留下!”
感知到了冰墙内作品的展开,黑铁的书画家露出笑容,他将城主赠与的重级墨具,朝着冰墙掷出。
“崩坏时间到。”
【黑之画技·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