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雨丝斜斜划过玻璃窗,筱辞蜷缩在体育器材室的角落里,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嬉笑声。铁门把手被拖把卡死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此刻还在她耳膜上震动。
她摸到校服口袋里的哮喘喷雾,金属罐体已经被体温焐热。潮湿的霉味混着橡胶垫的酸涩涌入鼻腔,呼吸开始变得滞重。黑暗中有篮球滚过木地板的闷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人吗?"声音轻得刚出口就碎了。
回应她的只有水管滴答。筱辞把脸埋进膝盖,制服裙下的腿冻得发麻。转学第三周,重点班的烫金校徽没能成为护身符,反而像靶心般招来更多恶意。那些涂满胶水的课桌、写着"去死"的作业本,都比不上此刻浸透骨髓的寒意来得真切。
突然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门轴生锈的呻吟中,一线天光劈开黑暗。筱辞抬头时,雨幕勾勒出的剪影正弯腰摆弄门锁,栗色长发垂落如瀑,发梢扫过她冰凉的手背。
"原来重点班的优等生也会被关禁闭啊。"带着笑意的声音,却像裹着冰碴。御知逆光而立,深蓝色艺术班校服松垮地披在肩上,露出里面黑色高领针织衫。她指尖转着串钥匙,金属环扣叮当作响。
筱辞扶着墙起身,膝盖撞到叠放的鞍马。疼痛让她瑟缩时,御知已经跨步进来。雨水顺着她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痕迹。"他们往锁孔灌了502。"御知蹲下来查看门锁,腕间医用腕带随着动作滑出袖口,"不过这种老式挂锁......"
话音未落,她突然抄起墙角的哑铃片。筱辞的惊叫卡在喉咙里,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耳膜生疼。锁头应声落地时,御知甩了甩震麻的手腕,疤痕像蜈蚣般从腕带边缘探出头来。
"走吧。"她转身时雨丝扑面,侧脸被走廊灯光镀上金边,"再待下去你会感冒的,哮喘小姐。"
筱辞僵在原地。御知怎么知道她有哮喘?还没问出口,对方已经走进雨里。艺术楼方向传来隐约的钢琴声,混着细雨将暮色搅成混沌的灰。御知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转角时,筱辞终于追了上去。
雨幕中的艺术楼像座孤岛。御知推开琴房门的瞬间,暖黄灯光裹着肖邦的夜曲流淌出来。筱辞站在门口不敢进,制服裙角还在滴水,在米色地砖上积成小水洼。
"怕我吃了你?"御知歪头轻笑,唇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径自走到三角钢琴前,琴盖上散落着药盒和乐谱。当《雨滴前奏曲》从她指间升起时,筱辞发现她左手小指戴着矫正支具。
琴声突然中断。"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御知拍拍身边琴凳。等筱辞挪过去,她忽然撩开对方湿漉漉的刘海。指尖的温度惊得筱辞后仰,后脑勺撞上谱架。
御知笑出声,从琴凳下抽出毛巾扔过来:"擦完头发帮我翻谱。"见筱辞盯着谱架上的《革命练习曲》,她转动无名指上的蛇形戒指,"怎么,重点生看不起艺考生?"
"不是的!"筱辞攥紧毛巾,水珠顺着发梢滴在五线谱上,"我只是......"视线扫过琴谱边缘密密麻麻的铅笔注释,突然瞥见某页空白处画着个绞刑架,绳索末端是音符形状的绳结。
御知突然扣下琴盖。巨响在空旷琴房回荡时,筱辞看见她右手小臂内侧贴着尼古丁贴片。"下雨天真是讨厌。"御知望向窗外,霓虹灯牌在雨中晕成血色光斑,"让人想起不愉快的事呢。"
筱辞顺着她目光看去,艺术楼对面的心理咨询中心亮着惨白灯光。雨水在玻璃幕墙上蜿蜒如泪痕,她突然想起上周路过时,看见御知从那里走出来,指尖转着氟西汀的药盒。
"要试试吗?"御知不知从哪摸出口琴,银质琴身刻着藤蔓花纹,"比吃药管用。"她吹出段破碎的旋律,筱辞听出是《奇异恩典》。雨声渐密,琴房顶灯忽然闪烁,在御知眼底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当筱辞接过口琴时,御知的手指擦过她掌心。那些薄茧粗糙的触感,和她在器材室地板摸到的如出一辙。吹出第一个音时,铁锈味在口腔弥漫。筱辞剧烈咳嗽,御知却笑得更欢:"你果然很有意思。"
暮色渐浓时,保洁阿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御知突然拽起筱辞躲进储物柜,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狭小空间里,筱辞能数清御知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水珠。"呼吸,"御知贴着她耳畔说,"你紧张得像第一次偷情。"
柜门缝隙透进的光束里,尘埃在两人之间悬浮。筱辞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混着御知身上若有若无的雪松香。直到脚步声消失,御知推开柜门,冷空气涌入的瞬间,筱辞看见她后颈有道淡粉色疤痕,藏在发丝下像新月痕迹。
"明天见,小兔子。"御知把口琴塞进她制服口袋,指尖掠过她锁骨处的淤青。那是今早被推进储物柜时撞的,此刻在御知的注视下隐隐发烫。
筱辞逃也似的跑出艺术楼时,雨已经停了。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口袋里口琴随着奔跑发出细微嗡鸣。她没看见三楼的窗帘后,御知正把玩着从她书包掉落的药瓶,标签上"帕罗西汀"的字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体育馆方向传来钟声,惊起一群白鸽。御知吞下掌心的药片,对着月光张开五指。那些淡粉色的疤痕在皮肤下蜿蜒,像地图上未标明的暗河。她想起器材室里筱辞颤抖的肩膀,像极了两年前躲在画室窗帘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