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路上很太平,只有大水不知道怎么的越来越蔫嗒,浑身的疲惫怎么也散不去。
冥冥之中张掖觉得大水他要抓不住了,有什么东西在抽离大水一样。
焦虑和恐惧一直在他心里压着,大水每次都抱着他,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那么让人安心,“小水,不要怕。回京就好了,会好的没事。”
大水还是用这几句话安抚了他,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水总能做好一切的。
可是他还是害怕,害怕大水这飘渺不定的样子,害怕一睁一闭大水就消失了。
他怕的要死,怕的失去思考能力。
大水知道言语太过苍白,所以只是陪在张掖身边,靠着有力的心跳无声的告诉张掖。
看,小水我真的没事,心跳都是跳的,还这么有力。
这种无法改变的生理本能让不安的张掖稍稍安定,他们回到了皇城,回到了昭阳京城,回到了太子府。
太子府还是原本的样子,没有人味。
他们洗漱的干干净净,明天要去面圣这次他们可以摆脱贱籍,听说还有官做。
他不稀罕官位,只要摆脱了贱籍他和大水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买房了。
是的,启国的所有贱籍都是不可以买卖房屋良田的,商更是不能。
除了贱籍,就是良籍、商籍、军籍、官籍了。
而皇亲国戚就是官籍和文武百官同籍。
第二日,卯时。
“上朝!”
“吾皇,圣安!”
百官即位,侍者上前。
“宣,御封定北将军张掖,同柳梧进殿!”
两人张掖在前柳梧在后的进来,他们没有叩拜而是用军礼。
他们有人不合规矩,让有些人眉头直跳,最后还是按耐下来。
“两位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这帝王不喜欢弯弯绕绕,直接一个直球,把张掖打懵了过去。
大水占领先机,“陛下,贱民求二人两块免死金牌。”
张掖又一惊,猛地扭头看向同样打直球的大水,其他文武百官看死人一样看着柳梧。
皇帝沉默片刻,“孤,准了!”
皇帝把手上的玉扳指卸了下来,放在侍者拿过来的托盘上,又将腰间一块拿来把玩的玉佩放在了上面。
想了想,让侍者拿过来一把匕首,在这扳指和玉上刻了几笔,满意的挥手让侍者送了过去。
张掖拿的是玉扳指,原本挺好的玉扳指被化的不忍直视,那歪歪扭扭的划痕奇妙的组成了一个昭字。
大水好像满意的点了点头,安静了下来。
皇帝看向了张掖,示意他要什么?
“陛下,贱民无所求,只望陛下让我二人摆脱贱籍回归良籍,大恩已。”
这次皇帝没吭声,只是静静的看着。
盯着地板的张掖感觉到了属于帝王的威压,冷汗从鼻尖冒出就在他坚持不下要泄气的时候,大水动了。
大水在他旁边站了起来,拔下用来固定头发的簪子,那包裹在头发外的发带也因为簪子的离去,和那头发一起散落开来,落在地上是那么轻飘飘的。
而拔簪自杀的大水也是那么轻飘飘的,没有飙的像杀人现场一样的鲜血,只有顺着伤口渗出来最后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水的血。
张掖呆愣的看着那滩血,闻着死亡的气息。
大水什么也没说,眼里除了看向他的温和再也没有其他。
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不应该交代遗言吗?
不是应该让他放弃仇恨吗?
不是应该跟他来段煽情的话吗?
怎么什么都没有,就这么轻飘飘的跟蒲公英似的散了呢?
张掖耳边什么声音也没了,这个世界好像都被奇怪的线给扭曲掉了,只剩他和大水了。
不等他靠近他就看到大水被两双手给拖走了,本能的想要追,但是出现的另外两双大手将他按在原地。
“贱民柳梧胆大妄为,在金言殿内自杀藐视皇权,永世录入贱籍后世子孙无权更改!”
“定北将军御赐之事后议,退朝!”
“陛下圣明!”
文武百官陆续离开,看都不看被压着的张掖。
不过是贱民而已。
在他们看来无意得了圣意的张掖没有威胁,更何况还是带着贱籍的贱民更是无足轻重。
太子倒是停了下来,“张掖,该走了。”
张掖充耳不闻就这样跪着,太子蹙眉最后还是离开了。
也不怕得了寒疾!
养心殿。
“陛下,一个时辰了定北将军还在殿里跪着呢。”
皇帝身边的主管侍者,将这消息随口告诉了陛下。
“让人把他扔出去。”
下朝的皇帝直接换了身常服,在那看闲书。
“是。”
侍者离去。
皇帝放下手里的闲书,拿了本民间小说余光看了眼右手边的位置,那里什么也没有空白一片。
这民间小说写的真烂,烂大街的书生与艳鬼,无趣啊无趣。
看着看着,好像看到了乐趣。
皇帝不显老的脸上浮出让人颤栗的笑容,这殿中无人能直视龙颜,能直视的自然会为他们的好帝王粉饰一二。
你说是吧,赫史官。
昭阳十六年,春。
启大捷,北鞑降,帝赐免死令于将首,其人藐皇权,自缢金言殿中,帝怒。
将首自跪殿内,帝不忍让其离去,遂,帝阅疏见民志,悦知。
赫史官润了润笔,点头肯定的吹干墨迹。
被扔了出去的张掖在地上滚了两圈,落到了皇宫大门的三米处。
等了会,张掖撑起身体摇摇晃晃的走向城外,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不堪,头发全部散开,身上的衣服不知道被多少个扒手给摸了被扯的衣衫不整,看的人下意识的避让。
还没出城门就被人拦了下来,一个点穴就让张掖倒下。
来人正是伍德,他不满的嘟囔,好端端的书生气被败的彻底,“真是的,不就是死了个哥哥,至于这样吗?”
嫌弃的把张掖塞进买的马车,走小门回太子府。
路人觉得是这‘疯子’的家里人,听听都说人死了一个哥哥,这不就是侧面说明这人‘疯子’的家里人嘛,说不定还是人家另一个哥哥呢。
什么你说‘疯子’戴面具,长相都没看清就乱下定论,人家说不定脸毁容了,戴面具是怕吓到人。
这点小事没有引起任何民间的注意,大家就当乐子乐呵乐呵就算了,只是在酒桌上随口说说有这么个事。
张掖被困在一个房间里,出不去精神恍惚的他什么也不清楚,只有在那模糊间听到两句。
“还没好?”
“没呢,姓柳的一死,他就跟没魂样,那大饼也给他吃下去了,这油灯也日日夜夜的给他点着,他怎么不知足呢?”
“还知足,等他清醒了,我们就等死吧。”
“说什么丧气话?”
外边人谈话越来越远,他的意识回归混沌。
此事两月后的某一日。
张掖浑浑噩噩的坐在床边,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出现,“柳梧死了,你害死了他,你不光把他的血肉吃进了肚子里,还用他身上的肉点了三月有余的灯!”
困在白茫茫一片空地上的张掖,听到这无孔不入的话下意识的反驳。
“我没有!”
“我没有吃大水的血肉,也没点他的油灯!”
“张掖,你就是有!”
“你不妨睁开眼看看,是真是假!”
“我没有!!”
这人死死地刺激着张掖最脆弱的神经,强行让张掖从混沌中脱离出来。
“砰!”,门被猛地打开,反弹了好几下才停了下来。
“张掖,大晚上的你犯病啊!”
张掖下意识的看过去,那是让人看着就像书生的温和脸,伍德。
跟他名字一样,开口就是无德,“你说你好端端的,跟人吼吼吼的,当猴呢!”
“我问你,我真的吃了大水的血肉吗,还点了他的灯吗?!”
张掖抓着伍德的手臂很是用力,情绪激动的嘶喊出来。
伍德本来不好的心情更不好,他突然笑了他模仿着柳梧对张掖的笑,“是啊,张掖你每天吃的肉饼都是柳梧的噢。”
挣脱开张掖的手,把他脑袋转到灯的方向,“看到那边的油灯了吗?那是用柳梧的身体熬出来的油,可以烧很久很久呢,除了味道不好其他的都很棒呢~”
说完又捧着张掖的脑袋,目光对视,“噢,对了。你每天用的筷子是用他小臂骨做的哦。”
“怎么样,喜欢吗?”
伍德在这句话后面嗯了声,是带着颤音的一波三折,像勾子勾人生魂。
伍德每一句话就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一下的在他心脏上拉锯。
不可以在浑浑噩噩下去了,胃里翻涌着恶心,忍不住的趴在窗户上吐了出来,恨不得把胆汁把内脏都吐出来。
他好想把胃给切掉。
这一刻他明白了当初北域的骷髅们为什么是骷髅了,真让人恶心到想哭。
可他哭不出来。
“哟,长白头发啦。”
伍德跑了过来还不忘带杯茶水,捻这那一丝白了的头发,很是神奇。
这根白头发是突然出现的,伍德一眼就看到了,在一堆黑头发里太显眼了。
他的动作让张掖也看到了那丝白发,这么快他就老了?
然后伍德就看到很多白头发开始冒头,跟雨后春笋似的,挖都挖不完。
直到停下张掖的头发里再也找不到一根黑发,只有灰白的头发。
“跟那些白了头的老头一样。”伍德惊叹中带着嫌弃。
伍德又好像想到了什么,走的时候扔了一卷轴给他,黄色的。
等拿稳看清的时候才发现,这是圣旨。
他什么也没看明白,看明白了他的名字还有首辅两个字。
首辅。
他?
搞笑——
呵…
他要努力的活着,要让着启国上下为我恐惧!
他褪去所有的不谙世事,那双大水为之着迷的眼睛失去了那如湖水映着天空繁星的光亮,只有淡淡的死感。
第二天,在卯时之前就到了皇宫,皇帝好像早就知道他回来,让人在宫门候着。
“张首辅,陛下有请。”
总管侍者扬着笑脸,在前面带路。
他们来到养心殿,直接就进去了。
这次他直接行了大礼,“……,见过陛下!”
“噢,张爱卿还是个不识字的?”
皇帝宛如发现了新大陆。
“回陛下,是。”
“这官员不识字可不是好事。”
“来人,将张爱卿请下去,打个几百个板学会了字再上朝。”
“这规矩啊,乱不得——”
皇帝是天,皇帝是地。
张掖头和地面齐平,看不到皇帝的神情,可他知道皇帝想折腾他。
“是,陛下。”
他跟着侍者下去,他们把一匹椅子放在了官员的必经之路上,他也不矫情直接一个窝趴在上面。
前边是特意请来教学的学士,一把年纪了吹胡子瞪眼的。
官员的指指点点和议论声他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就苦了那教书的,那些目光刺的他老脸泛红,真是有辱斯文!
羞于见人!
但该教的还是要教,他一把年纪不怕死,那也要为子孙着想。
这次要是撂担子,惹来皇帝不快他几条命都不够杀的。
老学士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嘴上教着脑子在想别的。
等官员下朝都走光了,张掖才被允许爬起来。
那总管侍者又来了,同是笑脸,“张首辅,陛下有请。”
他们还是早上流程,直接进。
“臣,参加陛下,陛下圣安!”
屁股开花的张掖忍着疼,行标准的叩拜礼。
“爱卿,怎么不行官礼?”
官礼是叩,平时见着同僚用拜,那些书生见到其他书生一样用拜,他们见官才是叩。
这叩拜按以前他认知里来讲就是跪拜礼,只不过这叩拜不止要跪要磕头还要沉腰,肩腰臀要保持一个水平,这脚还不能跟□□一样扒着个大腿,要收拢微开只留鞋底出来其他的都得遮住。
封建迷信!
这官服上身还好下身就只晃到了脚踝,这一跪一折的稍不留意着脚踝就要出来了,只好把脚背压在底下,这样就刚好露出个鞋底来。
狗规矩。
“好了爱卿,明早可不要误了早朝啊。”
“陛下,臣有事相商。”
“哦,什么事?”
“陛下,臣请陛下为臣加个字。”
“加什么字?”
“臣姓主木可名主土,这姓名一合那就是自缢之相啊!”
这是拿话来刺他的,好是伶俐的一张嘴。
“噢,那以爱卿的意思是?”
“陛下,不若加个主火的字,这木生火,火生土这样一来就不是自缢的相了。”
的确不是自缢相,但这是奸臣相。
“这主火太旺,爱卿怕是压不住,不若加个‘茳’字如何?”
“茳?是个好名。”
“陛下,别人多是叫臣张首辅,臣唯恐啊,陛下赐的字这般好,不若在官职上加这‘茳’之一字,臣才稍安。”
死皇帝,水生木谁不知道,这字是草字头底下是个江,这水滋养木陪他这个姓,是要压死他的名啊。
“爱卿何必妄自菲薄,加个‘妄’,为妄茳。”
“好了爱卿,孤乏了。”
“臣,告退。”
死皇帝,烂皇帝,我呸!
这两个字合起来相当的不妙,这是要他为他人不为己,给他这狗王朝当牛做马个几十年呢!
皇帝不好好当,尽是些歪门邪道!
张掖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是一片祥和。
手掌都要抠烂了,脸上都要带着笑。
第二天,他那个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