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殷秦州,字弘义,雍州鄠县人,爵封济阳县开国子,官至简州治中。先父殷僧首,为隋秘书丞;从兄便是郧国公殷开山,名峤,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我出身陈郡殷氏,家学深厚,自幼习文兼练弓马。隋末乱世,随从兄殷开山响应太原义旗,投身李唐开国大业;入秦王府,为参军事,追随秦王东征西讨,定关中、伐薛仁杲、征王世充。天下安定之后,历任城门郎、简州治中,守地方、理民政,不慕赫赫威名,甘为元勋家族里默默耕耘之人。虽无惊天一战震骇天下,却以沉稳审慎立身,历经隋末离乱、大唐开国、贞观盛世,守家族忠义,保一方安宁,这便是我殷秦州,字弘义,藏在凌烟功臣光环之下,一名初唐佐贰官吏的一生。
我生于北周覆灭之后、大隋一统的岁月。家族乃是江左旧族陈郡殷氏,先祖殷不害、殷不佞,在南朝陈时便身居高位,以孝道、文名传世。陈朝覆灭,举家迁徙关中,定居鄠县。父亲殷僧首,在隋朝担任秘书丞,博通经史,精于书法,家中藏书盈室。从兄殷开山,年长于我,少年便有才名,早早踏入隋代官场,出任大谷县长。我自幼在父兄的教诲下读书习字,殷氏世代重文,但是身处关中,目睹西北边境常年不宁,我不愿只做案前书生,闲暇之余,亦勤习骑射,通晓兵伍之事。父亲曾对我说,殷氏世代以文德传家,然乱世将至,文武兼备,方能保全宗族。
大业末年,天下动荡,烽烟四起。炀帝远游江都,关东群雄蜂起,各地盗贼横行,郡县崩解。我亲眼见到关中百姓流离失所,乡邑残破。大业十三年,唐国公李渊在太原起兵,挥师西进,直扑长安。从兄殷开山听闻义旗举事,当即弃官投奔,被李渊召入大将军府,担任府掾,为李渊筹谋划策。彼时我尚在鄠县家中,听闻从兄投唐的消息,心中反复思量。隋室早已腐朽,苛政连年,百姓苦不堪言,李渊举义,意在救关中万民,于是我也收拾行装,召集乡中子弟,奔赴义军大营,投奔从兄。
大军西行,一路攻克西河,继而向长安进发。殷开山被任命为渭北道元帅长史,辅佐秦王李世民。当时关中遍地是流民、盗寇,各股势力各自割据,互相攻伐,难以平定。李渊将招抚群盗的重任交给殷开山。从兄知我性情稳重,善于安抚人心,便令我随同奔走,前往各处营寨游说。我奔走于渭水南北,对各路豪强陈述大义,讲明唐军安民的宗旨,劝他们放下兵刃归附。不少盗寇本是饥民,并非一心作乱,听闻说辞,纷纷率众归降。靠着这一番招抚,数万流民编入唐军,极大充实了大军的兵源,免去无数血战。
随后,我跟随殷开山、刘弘基领兵屯驻故城,迎战隋将卫文升。卫文升率领长安精锐出城抵御义师,两军在故城之外展开激战。我身披铠甲,随大军冲锋,亲眼见证隋军溃败。此战大胜,扫清长安外围屏障,唐军兵临京城之下。武德元年,长安平定,李渊登基,建立大唐。殷开山因功封陈郡公,而我凭借随军征战、招抚流民的功劳,以门荫与军功授尚舍直长,不久之后,封济阳县开国子,食邑三百户。这份爵位不算显赫,却是我浴血奔走换来的荣宠。
大唐初建,四方割据依旧林立,西秦薛举盘踞陇西,兵锋强盛,屡次进犯关中。武德元年,秦王李世民领兵西征,讨伐薛举,殷开山担任吏部侍郎随军出征。秦王忽然染病卧床,将军务托付给刘文静与殷开山。殷开山求胜心切,劝说刘文静出兵决战,在折墌遭到薛举伏击,唐军大败,死伤惨重。殷开山因此获罪,被削除官爵,贬为庶人。这一场大败,我身在军中,亲眼目睹将士尸横遍野,心中悲痛。我没有埋怨从兄,只知战场凶险,一念之差便会酿成大祸。兵败之后,我收拢残兵,护送伤员撤回长安。
没过多久,薛举病故,其子薛仁杲继领西秦兵马,继续割据。秦王再度领兵西征,殷开山重新被起用,随军出征。我依旧在军中效力。这一次唐军稳扎稳打,坚壁不出,消耗敌军粮草,待到西秦军人心涣散,方才大举进攻,大破薛仁杲,平定陇西。陇西平定之后,殷开山恢复爵位,而我因随军苦战,被调入秦王府,担任参军事,正式归入秦王幕府麾下。
入秦王府之后,我常随秦王左右,参与军机事务。秦王为人豁达,知人善任,帐下汇集天下英豪,文有房玄龄、杜如晦、十八学士,武有秦叔宝、程知节、刘弘基一众猛将。我不擅长阵前冲锋破敌,长处在于文书、后勤与巡查警备,秦王便令我掌府中一部分军务文书,随军调度粮草,核查营垒防务。此后数年,秦王东征王世充,讨伐窦建德,接连发动中原大战。中原战事旷日持久,千里行军,粮草转运、营寨布防,件件繁杂。我随军奔赴河南,奔走于各营之间,核查军械粮草,安抚士卒,保障大军后方安稳。虎牢关一战,一举擒获窦建德,王世充献洛阳投降,中原平定。
武德六年,天下初定,河北刘黑闼再度起兵叛乱,席卷河北州县。秦王领兵北征,殷开山随军同行,不料行军途中,殷开山积劳成疾,染病不起,于军中病逝。秦王亲临吊丧,痛哭不已。从兄骤然离世,对殷氏一族是巨大打击。殷开山没有子嗣,日后由其子侄殷元承袭郧国公爵位。从兄逝去之后,我谨记他生前嘱托,谨言慎行,不可恃元勋家族身份骄纵。
武德九年,玄武门事变爆发。这场皇室骨肉之争,风波震动朝野。彼时我担任秦王府参军事,值守府内,奉命安定府中人心,守护府内家眷,没有奔赴玄武门前线厮杀。太宗登基之后,感念旧府僚属之功,擢升旧部。我迁城门郎,执掌长安城门门禁。城门乃是京师咽喉,值守责任极重,出入核查、门禁启闭,一丝一毫都不可松懈。在任之时,我严守法度,不分贵贱,依律查验出入人员,不敢有半分懈怠。有人劝我,我是殷开山的从弟,又是秦府旧人,可多为家族谋求便利。我回绝道:城门之职,关乎京师安危,徇私便是祸乱国法,殷氏一门,不可因私废公。
贞观年间,天下太平,刀兵渐息。太宗励精图治,海内安定。我久在京师为官,久掌门禁,熟悉刑律民政。后来朝廷将我外放,授简州治中,赴蜀地简州辅佐刺史治理地方。简州地处巴蜀,山多路险,民风混杂。一州刺史总领全局,治中便是刺史副手,掌文书、断讼狱、劝农桑,安抚百姓。抵达简州之后,我走访属县,查看田亩,劝导百姓耕种,审理积压多年的旧案。巴蜀之地历经隋末战乱,不少户籍混乱,我整理簿册,核定户籍,减少官吏盘剥。我素来不喜张扬,在地方上不兴苛政,不滥施刑罚,以宽和稳妥治理州郡,数年之间,简州境内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身在蜀地,远离长安朝堂,远离勋贵之间的纷争。凌烟阁画像绘制之时,殷开山位列其中,殷氏家族荣光达到顶峰。但我身居外州,从不借从兄的名望干预地方事务。朝中不少勋贵,或是争功,或是卷入皇子储位之争,风波迭起。我冷眼旁观,心中庆幸,远守巴蜀,远离京师暗流。我常告诫家中子弟,殷氏的荣耀,是先祖与从兄舍命换来,后人不可依仗门第横行,守本分、读诗书,方是长久之道。
岁月流逝,我年事渐高,常年奔波政务,身体日渐衰弱。贞观十九年,我身染重病,上表请求返回长安医治。回到京师通化里的殷氏老宅,病情不见好转,于当年十月离世,享年六十岁。临终之前,我留下遗命,将父母的棺椁,连同我与妻子的墓葬,一同迁葬于长安高阳原,与殷氏先祖、从兄殷开山的墓地相邻。我不愿奢求陪葬昭陵那般至高恩荣,只求身后与殷氏家人相伴,守住家族一脉的根。
世人谈及初唐殷氏,只记得凌烟阁功臣郧国公殷开山,记得他太原举义、招抚关中群盗,记得他折墌之败,记得他病逝于征讨刘黑闼的路途之上。极少有人知晓我殷秦州,字弘义。我没有从兄那般耀眼的功业,不曾独领大军决战沙场,不曾高居吏部尚书,没有载入凌烟画像。我只是殷氏家族里一名寻常子弟,乱世之中拿起刀戈追随义旗,太平之时守一方州县。
乱世之中,名将谋臣万众瞩目,可一个王朝的建立,除了阵前冲锋的猛将、运筹帷幄的谋主,也需要无数像我这般,默默处理文书、转运粮草、安抚流民、镇守城门、治理州县的官吏。我少年见过隋末山河破碎,亲眼目睹战火之下百姓流离,故而投唐,所求并非高官厚禄,只盼天下一统,百姓得以安耕。
我一生文武兼修,文能整理簿籍、审理讼案,武能披甲随军、守卫营垒。我见过折墌惨败,亲历中原大战,见证玄武门风云,目睹贞观盛世到来。我见证殷氏一族,自南朝旧族,历经陈亡、隋乱,到大唐开国,一门出凌烟功臣,荣宠一时。我也亲眼看见无数勋贵家族,盛极而衰,卷入朝堂风波,一朝倾覆。故而我一生奉行审慎,不贪功、不张扬,身居勋贵宗族,却始终保持谦卑。
同代人物之中,罗士信二十岁殉国于洺水风雪;丘行恭勇烈护主,石刻留存昭陵;薛万均、薛万彻兄弟一门双名将,结局令人叹息。他们皆是沙场之上光芒万丈之人。而我,没有万军之中破敌的壮举,没有名震四海的赫赫战功。我的战场,在渭水的乡寨之间,在秦王府的案牍之上,在长安城门之下,在巴蜀简州的山野田亩之间。
回望我的一生,殷秦州,字弘义,济阳县开国子,简州治中。生于陈郡殷氏,长于隋末离乱,追随从兄殷开山投奔李唐,随军平定关中、陇西、中原;入秦王府参军事,贞观年间镇守长安城门,远赴巴蜀牧理州郡。我不追逐浮名,不贪恋权位,历经风雨,保全自身与家族,安稳走完一生。
我明白,世间功业,有大有小。从兄殷开山,以开国元勋之名登上凌烟阁,名传千古;而我,甘做基石,安守本分。殷氏文脉,由先祖代代相传;殷氏忠义,由我这一脉接续。纵使史书之中,关于我的记载寥寥数语,仅存墓志留名,可我半生为国奔走,安抚流民,镇守京师,治理巴蜀,未曾辜负乱世投唐的初心,未曾辜负殷氏世代传下的家风。
初唐风云,群星璀璨。有人名扬青史,画像凌烟;有人默默耕耘,藏于史册边角。我便是后者。戎马一段,治民半生,守忠义,持审慎。纵使后世之人大多不识殷弘义之名,我这一生,无愧殷氏门庭,无愧大唐山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1章 殷秦州--济阳县开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