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是路行一年之中最喜欢的日子。
为什么呢？
因为这天是他的生辰，在这天他将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儿。
一大早，路璃就已经为他备好了他最喜欢吃的早点，是追月楼的桂花糕和梨花酥，还有一壶加了蜜的热牛乳。
路行起床来吃早点。
桂花糕软糯清润，入口清香，回味悠长；梨花酥外层香脆，中层细腻绵软，内里的流心滑沁，口感丰富，就着一壶热牛乳，滋味非凡。
路行对今天的早点满意极了，吃得点心渣到处都是。
吃着吃着，外面却突然下起了小雨。
路行有点意外，今天居然不是个好天气。
他对着外面的雨叹了口气，看来今天不能出去玩了。
但是他今天心情极好，下雨也没法破坏他的好心情。
他坐在屋檐下看了会儿外面低飞的鸟儿，看着它们扑扇着翅膀找躲雨的地方，它们毛茸茸的羽毛被打湿，看起来可怜极了。
路行正看着，忽然，远处有一人撑着一把伞走过来。
面容稚嫩，神色却无端沉静，那是江城雁。
路行等的就是江城雁，现下看到人来高兴得不得了。
江城雁在屋檐下收了伞，两步跨级门槛，然后把怀中抱着的东西递给了路行，说到：“生辰礼。”
路行两眼放光，他可太想知道这是什么了。
对于这个礼物，路行期待了好久，他也想不到江城雁会送他什么。
江城雁这个人虽然沉闷，但是每年送给他的生辰礼都不会让他失望。
路行常是往山里跑的人，山里鸟雀繁多，叫声也不尽相同，有时听的多了，就会在外面学几声。
然后到底是缺少天赋，鸟儿叫是清脆动人，婉转动听，他学起来就像是缺胳膊少腿还乱晃悠的桌子，烦的江城雁几次想杀人灭口。
但是那年生日，路行收到了一大盒鸟哨，有云雀黄莺，重明百舌，反正各式各样的都有，也不知道上哪儿弄的。
可把路行给高兴坏了，每天都捧着一只哨子在江城雁耳边吹，可把江城雁给后悔惨了，这小东西扰人清净得很，耳边声音就没断过。
眼下这也是一只盒子，木质黑亮，高约一掌半，长宽均等。
路行接过盒子，两只大眼睛却眨巴眨巴看着江城雁，意图再明显不过。
江城雁不由得一笑，点点头，示意他可以打开。
于是路行就不再客气了，下一瞬就打开了盒子。
看到里面放着的东西，路行的眼睛刹时就更亮了。
江城雁毫不怀疑，如果这人有尾巴，一定能晃得比狗还欢快。
盒子里的是一只木刻小人。
它的脸颊鼓起来，两只眼睛睁得很大，目视前方，看起来就像在祈求什么一样。
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刻的是路行。
路行抬头看着江城雁，难以置信道：“这是你做的吗？”语气里尽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江城雁居然会做这种东西，毕竟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他会的东西。
“嗯。喜欢吗？”江城雁的表情看起来依旧平静，整个人却放松下来了。
路行甚至还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些许笑模样，浅淡的笑容，笑意却直达眼底。
路行回答道“喜欢”，显然不用他回答，江城雁已经从他的反应中得到的答案。
这只木刻看起来虽然很小，各处雕刻却很细致精巧，想来也知道花费了不少精力。
他并不想告诉路行他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就像他不想告诉路行他要走了一样。
他在心里倒数着时间，期望那天能晚点到来。
每过一天，他心里的不舍就加重一分。
他希望在真正的离别到来之前，路行都能开开心心的，免沾忧愁。
＊
今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路行决定带江城雁去城里玩，这是他好几天前就计划好的，为此他还向路璃要了不少银两。
路璃在这方面一向很大方，大手一挥就给了路行不少。
只不过是向路前报了今天的菜单，要他带回来罢了。
路行略微无语，得，中午之前还得回来一趟。
在去的路上，路行拍拍胸脯对江城雁口出狂言道：“今天路行哥哥带你出去玩！”
江城雁低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表情微妙，却也没说什么。
路行登时更得意了，果然今天是寿星最大。
要知道他第一次对江城雁自称哥哥时，可是被好一顿收拾呢。那次江城雁直接让他写了800遍“城哥哥”，还说不写就要把他拎出去挂树上吊着。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是路行却感觉他真的会把自己挂树上。
于是路行真的写了。
那会儿真的是把他写得泪如雨下，双手泛酸，最后还是他实在写不了了，在地上打滚耍赖加道歉认错，并再三保证不会再犯才被放过的。
不过嘛，特殊情况是可以被原谅的，就比如这次。
今日的集市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路行向来贪嘴，走了一路，脚步没停，嘴里也没有停过。
集市上的人远远的就看见了这样一副奇特场景，两个小孩儿穿梭在人流中，一个摇头晃脑左瞧右看，一个紧紧的跟着前一个，前者步伐欢脱，后者步履沉稳。
江城雁就这样陪路行逛着，走了一路也买了一路，路行就是看着什么都想要的那种性子。
路行手里就拿了点吃的，其他的嘛，自然是在江城雁手里了。
临近午时，路行终于逛累了，他对江城雁叹道：“不走了，我脚都酸死了。”
江城雁以为他们要回家了，却见路行带江城雁去了城中最高的追月楼。
难道还要在这里吃饭?江城雁不解。
却见路行向店家要了一份蟹酿橙和一份莲房鱼包，还点了几个小菜，然后打包带走。
见江城雁神情，路行跟江城雁解释道：“我娘说她不想吃刘叔做的饭了，但是她又不想动，让我早点给她带吃的。”路行又咧开嘴，“但是点的都是我喜欢的！”
江城雁：“……”
只不过打包的饭菜也是江城雁拿的罢了。
于老师是四人便在路行家用饭。
李千遥也给路行备了生辰礼，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玉节。
李千遥摸摸路行的头，说道：“小行又长大一岁了啊。”比比路行的升高，叹道：“这日子过得真快啊，记得你刚来那会儿才到我腿这儿，转眼就长这么高了。”
她将一只玉节放在路行的手上，笑道“所谓‘檀写渭川竹，玉成阿阁凰’，希望小行日后也可以像这只玉竹一般，拔节向上，坚韧不渝。”
路行着实听不太懂什么川竹什么阁凰的，只得装作明白似的点点头。
等吃完饭，路璃用眼神向路行致意，路行只好认命的去洗碗，并拽上了江城雁帮忙。
江城雁倒也很自觉，没说什么就洗上了。
路璃跟李千遥去了外边的躺椅上晒太阳，冬日里的太阳倒也不灼人，阳光撒在人身上，暖意泛过周身，然而光芒却依旧刺眼。
路璃躺在椅子上，李千遥则端坐在椅子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晒着太阳，倒也悠闲。
又晒了一会，路璃突然开口道，“我改主意了，再等几个月吧，我到时候再亲自把他送过来。”
李千遥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也知道她有自己的考量，没有问为什么，答应了下来。
路行和江城雁洗完了碗，就拉着江城雁去了自己房间。
江城雁就站在门边看他翻箱倒柜，也不知道他到底要找什么。
直到把原本就乱的屋子弄得更乱之后，路行长呼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他还以为找不到了呢。
他转身就把手里的东西拿给了江城雁，江城雁一看，是一盒七零八碎的小玩意，有路行爬山的时候捡的漂亮石头，还有干枯的花朵标本，甚至还有上次路行用过的弹弓和他最喜欢吹的那个鸟哨。
“给我干什么？”江城雁感觉心里咯噔一下。
路行抬头看着他，眨眨眼睫毛，用那双闪亮的大眼睛注视着江城雁，缓缓说道：“这是给你的道别礼物。”
江城雁一滞，一瞬间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路行看着江城雁，继续说道：“城哥哥，我知道你要走了。”
江城雁感觉自己没法说话了，他真的应对不了这种场面。
路行依旧看着江城雁，笑道：“我那天来找你玩，发现屋里很多东西都少了，我就猜到了。”
其实蛮明显的，江城雁屋里的书少了好多，还有最近，江城雁明显都太惯着他了，这不太正常。
路行叹了口气，故作老成道：“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呢，结果到今天了还没跟我说。”
江城雁有点无措，说道：“不想让你知道了不开心，今天是你的生日。”
路行又指了指江城雁手里的盒子，又说：“我看话本里面都写朋友之前分别要送礼物，留作纪念，所以我就把这些送给你吧，这些可都是我选了好久的。”
路行拽拽江城雁的衣袖，突然一下就抱了上去，声音闷闷的“希望你去了那边不要忘了我，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江城雁点点头，也回抱住路行，他认真道：“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我们还会有机会见面的。”
路行这下放心了。
于是他一下就撤开手，拉着江城雁就往外面跑，方才离别在即的伤心模样荡然无存。
江城雁落在路行后面，他看着路行的后脑勺，心里数道，还有三天，也只有三天了。
于是后面几日，江城雁连书也不看了，成天就陪在路行漫山遍野的跑。
然而江城雁野起来也跟路行不太一样，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安安静静的跟着路行，听着他聒噪的声音，一点点的用心记下来仿佛这样时间就会慢下来似的。
然而即便是这样，时间依旧过得很快。
在江城雁走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路行和江城雁并肩坐在村边那条小溪的大石头上。
月光倾泻而出，洒落在平静的水面上。
在这样一个安静平和的夜晚，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仿佛是在享受晚风。
路行忽的侧身抱住江城雁，将头埋在他的肩上，闷声道：“城哥哥，我舍不得你。”
江城雁也拥住路行，用手在他后背轻抚了抚，几次开口都欲言又止，似是很难为情般的，最后终于开口道：“我也是，很舍不得你”
冬日的夜晚寒风彻骨，吹得人透心凉，冰冷又无情。
二人最后在路行家门口分别，路行最后一次拉住江城雁，他低头看着脚下暗沉的黑色泥地，说道：“明天早上，我就不来送你了吧，也不用来喊我，祝你一路顺风。”
江城雁明白他的意思，应了下来，然后再一次和路行挥挥手告别，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路行也进了屋，路璃今天又不在家，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不过路行已经很习惯了。
他很快就爬上床准备睡觉，并在心里祈祷明天可以晚点到来。
窗外风呼呼的吹着，也不知道它究竟带走了写什么。
漆黑的夜里，又藏着多少心事呢？
这是一个漫长又短暂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