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原该是个清闲的夜。
孟七是孟家的家生小厮,素来在孟琛面前得脸,每日干的也就是领着一群人巡夜的活。虽说是睡不上觉,但好在油水多,哪个想要夜半出府的人都要贿赂他一点,后园子里那些偷着打牌赌钱的人也不由得都要上缴一些“保密费”。
况且这活也轻松,一时辰走过全府一遍就好了,躲懒喝酒的机会无处不在。
谁知孟琛今夜抽什么风,说有什么贵人要来,必须加强戒备。
要整宿整宿地巡着,不可停歇一会,还派了几个人下来监视他们。
他打着哈欠,站在提灯的人身后,腰边挂着一小壶酒,困了就把这美酒拿出来闻一下,一想到一会品尝上这美酒的滋味,就倍感精神。
这酒正在鼻边停着,便听一人道:“七哥,竹林那边有声响!”
他吓得拿酒壶的手一抖,几滴酒溅在脸上,他重重打了说话那人肩膀一下,训斥道:“有动静就有动静,这么一惊一乍干嘛?”
他揉了揉眼睛,领着几人往竹林的方向去,却见里面待着那位是孟琛的座上宾,着了一袭月色长袍,月白色的面罩笼在面庞上,只露出一双锋利的眼睛。
“敢问贵人,有何事发生?”孟七赶忙抹了一把嘴边,再讲腰间挂的酒壶塞进上衣下摆,半躬着身子问道。
沈婙就躲在他站位置的后侧方,她蹲在地上,双手抱腿,整个人蜷缩在几根挤着生长的竹子后面,阴影落在她身上,确实是短时间内最好的躲藏点了。
她听着几人说话的声音和孟七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刚刚躲藏时月色长袍那人被泥土迷了眼,并未看到她的行踪,夜色漆黑,下雨又更加遮挡视线,误以为她已经逃了也说不准。
若是这样,这群人便会直接穿过竹林,乌泱泱地往出府的方向追,届时她再趁乱出逃。
若是此人指证她还在林中,那么几人必定分开搜查,这个角落背靠几根竹子,至少可以避免直接的前后夹击,况且可以在有人探查过来时率先动手,取得先机。
四五个小厮,她对付起来应当是不成问题。只是那个月色长袍有点本事,还一堆损招。
她的手紧紧攥着短刀,做好随时战斗的姿势,两只耳朵不放过听到的一点声音。
尽管如此,她的心跳还是加快了跳动的速度,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脑中一直在回响自己心跳的声音,几乎要占据她的意识。
她清楚地听到那人一步一步往她在的方向走的声音,她手中的刀都要扎到他拨开竹子的手了,却听他轻笑一声,“赏月罢了。”
他神色无异,两手背在身后,手中还拿着刚刚取回来的袖箭,却抬头看了看几乎没有露面的月亮。
几人不敢置喙,只低头等着贵人吩咐。
“你们孟大人可睡下了?不妨为我带路去瞧瞧,可方便?”
“方便方便,贵人您请。”孟七即刻露出谄媚的笑,为他带路。
沈婙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因为听到的这两句话就贸然起身,而是继续留在原地侧耳听他们的动静。
确定几人都走远了,她才起身出府。
她一脚蹬在墙中央,借力向上,双手抓住墙檐,两腿上翻,腾身越过,却好像踢到了另一团黑色的影子。
“阿姐!你终于出来啦。”
苏礼询等得焦急,正翻上了墙,准备闯入府中寻她,却在这里被沈婙踹了一脚。
不过他的声音中没有不满,全是恰好碰上的兴奋。
“阿姐,快走吧。”
沈婙见他两手空空,又准备入府寻她,便知他已经将鸽子放出。
又要麻烦一趟了。
一抬眼又对上苏礼询殷切的目光,也不忍再问他,便忽略鸽子此事,只答:“好。”
也不是他的错,沈婙心中想着,要怪便怪突然出现的那个月色长袍,耽误了这么久。
回到苏宅沈婙打开鸽笼,又放飞了一只鸽子,之后将沾了血的夜行衣直接放进炭盆中烧毁,又洗漱完毕再见了苏礼询。
苏礼询站也站得不稳,坐也不坐下来,做贼似的瞟了几眼沈婙的脸,张了几次口都没说出来话。
“你有什么事要说?”
“阿姐,那只鸽子,没事吧?我——我那时是太急了,不会坏了事吧?”他低声问道。当时见沈婙出来,他一时都忘了这事了,直到方才在门口看见鸽笼才又想起了。
见他神色不安,有些忐忑地发问,沈婙先起身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慰道:“放心吧,没事的。”
“我与人约定好,若是一夜收到了一条信息便要想办法营救我。而若是我连续送了两条则意味着有惊无险,是要与她碰面的意思。反正我本就有要事寻她,也正好省的再约定了。”
“今日也是事出紧急,辛苦你了。”
“我就知道阿姐计划缜密,神机妙算!”他松了一口气,冲一旁的鸽子挑了挑眉。
“今夜还没过去呢,别高兴地太早。”沈婙指了她身侧那些从孟云凝那带回来的东西道,“这些东西需速速放入市场流通,当铺,黑市都可以,总之明日清晨之前必须处理掉。”
苏礼询看着她面前摆着的钗簪镯链每个都金光闪闪,价值不菲,边上却还有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扇子。只好像绣法有些特别,他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开口问道:“这扇子也拿去?”
“嗯,让它先在市面上流通一下。不过切记,要记得让人盯着它的动向。时机合适时,我自会让它合情合理地回来。”
“好。我即刻出发。”苏礼询拿了东西便跨步走向门口,又听她道:“等等,我们兵分两路,每件东西都尽量再不同的商贩那里出掉,这样追查起来也更加困难。”
“好。”
按大陈律令,与凶案、盗窃相关的赃物、证据无论是否已经流转到无关之人手中,一旦发现,全数收归官府,由有司进行处置。
按理来说,来处不明的东西寻常商户是不敢收的,怕砸在手里。
不过,利字当头,自然也有敢犯险的。
他们自然会有一套他们的生存方式,将到手的金银重新熔锻,将玉器珊瑚拆解重雕,诸多手段,以假乱真。
沈婙裹了一身比方才还要严密的黑衣,躲过巡宵禁的神策军,绕过城东古寺,看向了一颗梧桐树,这树不知已经生长了多少年,枝繁叶茂,自许多上京人出生起就有了,是无论如何不会被怀疑的地方。
她用铁锹铲开树前的泥土,刚刚下过雨的泥土一块一块,黏黏糊糊的,泥土拨开的地方露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小铁板,她在铁板四处摸索了一会,在右上方摸到凹槽,两指往凹槽下伸,一勾,这铁板就开了,铁板之下是一条仅可容纳一人的密道。
按照去往之地的规矩,她堆了一些挖出的泥土放在铁板上方,再她弓着身子勉强入内,然后将铁板往下一拉,堆放的泥土会随着铁板向下的力量重新住掩盖入口。
她向下看,眼前一片漆黑。狭小的洞穴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摸出袖中的火折子,点了一束光,摸索着往前。
弓着身子走了大约一刻钟,便觉路渐渐宽了起来,虽仍是漆黑一片,但四周已经是可宽敞的大道,底下还铺满了地砖,沈婙在心中暗数走过的距离,越再过两百米便到了。
她抬眼看前方灯火通明,烟雾缭绕之地,建筑并非拔地而起,而是向下扩张得极其夸张。建筑主要材料与皇宫的砖块一致,墙壁都泛着金光。上提笔写三个大字“海洇阁。”
海洇阁是上京人都听过的坊间故事,这是几百年前北黎人迁移入京带来的传说。黎江河畔,神龙降世,为护百姓抵挡天劫,落得鳞片脱落,伤痕累累的下场。神女悲悯,下凡为它疗伤,收其为弟子,定居黎江河畔,府邸便提名为“海洇阁”。
在北黎人的传说中,海洇阁是他们要祭祀的圣地。而在上京的坊间传说中,它是仙人洞府,极乐之地。
若是你说要去海洇阁,大部分人只会以为你在说笑,一笑了之。
此地便取极乐之地之意命名。
她取下面纱,又整理了一下头发,再伸手叩响大门,两名身着锦袍长发披肩的侍男出来迎接,见她面生,不似常来往之人,笑问道:“贵人可有引荐?”
“我曾来过的,两位怕是不记得我了。”
两人听她这么回答,对视了一瞬,而后又陪笑道:“不知贵人在此留的名字是什么?我二人眼拙,没瞧出您是谁?”
沈婙垂下眼,吐出那个名字:“孟枝。”
来海洇阁的人一向都不用真名,彼时她来此地,随口编了一个姓孟的名字。
“当时留的身份信物是一把暗银色,云雾纹的短剑,护手处旋转状还雕刻了几句梵文。不过那把短剑不慎丢失了,不知可还需要旁的佐证?”
两人进去查看了半天确认她的信息,才出来笑着迎她入内,“贵人这边请。”
“多谢。”沈婙颔首致意,蒙上面纱跟在他们身后。
她跟着他们穿过一条向下的台阶,进至一间金碧辉煌的房间。房间的四个角落分别布了满了绿藤蔓、菟丝花、爬山虎和葡萄藤,这几种附着、攀爬着向上的植物密密麻麻占据了墙角,好像动物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上面一块牌匾提了四个字“只待东风”。
“孟枝小姐,好久不见。”顺着声音来处,她抬起头看推门而入的人。
来人着了一件玄色袍子上面用绿线勾了荷叶的形状,外披白色狐裘,面上带了一枚金质面具将容貌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狐狸般的眼睛在外面。
她从未见过此人。
她敢确定,她上次入海洇阁时绝非由此人接待。
“司掌请坐,确实是好久不见。”
海洇阁除了阁主之外,由十二位司掌做主全部的交易。他们通常会亲自接见客人,谈定条件。
“孟枝小姐今日带来的东西可不好处理啊。”他笑眯眯地看向沈婙,看起来却不像是诚心交易的样子。他转动手腕,手中的折扇随着手腕的弧度摇啊摇,风却全部都扇在了沈婙的脸上。
沈婙顺着风的方向看,看到他灵活转动的白皙手腕,上面一条长长的疤痕从手背向后延伸,就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身上。
沈婙丝毫不惧,迎上他的目光笑道:“好处理的东西,也不会求到您海洇阁来。”
“孟小姐,”他看着沈婙的双眼,特别在“孟”字上面咬了重音,然后用手勾起桌上的酒,倒在绣着铃兰的银白色桌布上,艳红的液体在桌布上蔓延,渲染,“这趟浑水,沾上了,就洗不掉了。”
她看着桌上被染色的铃兰,忽而发笑:“司掌大人,我确实不是第一次来这了。本来就浑浊的水里再滴一两点墨水,定是也与原来无异的。”
“钱财,我不在乎。”她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锭,满不在乎地丢在司掌面前,“筹码不够,我还可以加。”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了看沈婙讥笑的表情,又将银锭推回沈婙面前,手中半开的扇子“唰”得一声合上,落在沈婙身前的茶杯上,扇子轻敲杯延。是施压,也是撩拨。
沈婙一把抓住那把无礼的扇子,往自己的方向拽,他不松手,随着沈婙的力整个人向前倾,直至眼睛快要只能看见沈婙的眼,他才幽幽开口道:“孟小姐真是力大无穷。某自愧不如。”
“不知孟小姐有什么条件?某都一并应了。”
“这把蚕丝扇,最后要回到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