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月色长袍

窗外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瓦片上好似碎玉之声。

沈婙阖眼靠在美人榻上睡了一个时辰,醒来便见到窗外种的山茶花因雨大片大片地落在地上,落在托举着它的枝叶之上。雨声很响,让她心神不宁。她拢衣起身,看了更漏,然后一脚踹开苏礼询的房门,只道:“时间到了。”

睡眼惺忪的苏礼询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起来,一边穿上沈婙准备的夜行衣和面罩,一边听沈婙讲今夜的计划。

沈婙从袖中摸出一张孟家的全貌图,展开,苏礼询凑近一看才发现不仅亭台楼阁、湖桥小院等建筑设计一清二楚,就连是谁居住都一一标注出来了。

“孟家巡夜是一个时辰一次,从前厅到院子里,再分散了人绕翠湖向各个院子里面走。各院一般都会另有护院的小厮守夜,但人数不多,也好对付。能避开的话我尽量不招惹他们。”

“我寅时一刻从西侧门翻墙而入,这时巡查的人应当已经离开西苑附近半个时辰了,然后我直接越过竹林到孟云凝住的灵兮院,此时应当才寅时二刻,运气好没正面对上护院小厮应当再过两刻钟就能出来。

若是他们没睡着,我便先绕至身后,将人捂晕了,最多又耗时一刻。你只需在门口接应我,算着时间,若是我久久不能出来,你就放飞这只鸽子,然后也从西侧门闯入来接应我。”

苏礼询看着她取了一张纸条,移了镇纸压住对角,提笔写下“被困孟府”四个字。

“好。”

苏礼询抓着鸽子跟着沈婙在上京的宵禁时间中穿梭,随后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府邸。远远看着正门上笔力苍劲的“孟府”二字便让人察觉到了威亚。

沈婙将面罩扯上去,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腰间佩戴的短刀,然后套绳索翻墙一气呵成潜入孟府,不出她所料,从西侧门往下看周围一片空无一人。

竹林在刚刚雨水的滋润下散发出清新的气味,沈婙穿过时,残留在竹叶上的水滴摇晃着,滴滴答答地落下,偶尔几点沾到她的衣服上。竹子间沙沙的摩擦声就像有人窃窃私语,不,不对!

有人在!

沈婙的身体先于想法行动起来,侧身躲在她听到的声音来源的后方。

这里怎么会有人?

她疑惑地往外看了一眼,隐约看到了那人的身影。

那人身量很高,着一袭月色长袍背对着她所在的方向,长发用金冠束了起来,整个人都在月色下半隐半现,除了长袍的颜色其他一律看不真切,只让人觉得此人气质不凡。

一个人在这干什么?

赏月?

沈婙赶紧否定了这荒唐的想法,大半夜出来赏月,还特别挑了竹林,不大可能。

那就是等人了。

许是来这里私会情人的。从前沈府在夜半时分后山林子里出现的男男女女们几乎也只有私会这一个理由。

她对窥探旁人的**也没有什么兴趣,只是这人挡了自己的路,若是他不走开,自己便要退出竹林,从西苑穿过石子小路去灵兮院。

她斟酌了几瞬,还是觉得等他走开是不可能了,必须从退出竹林另走它路和打昏他之间选一个。

鉴于他等的人还没来,若是打昏了他,自己一定会被发现。

沈婙决定尽快退回竹林入口,正准备走时,却见那人迈出了脚步,往东侧去,竹林不大,沈婙清楚地看到他离开了竹林,隐入了那边院子的园拱门里。

她松了一口气,在林中疾行。

不多时便到了灵兮院的门口,她紧靠在门后探身去看护院小厮的状态,只见一人困得摇摇欲坠,一人手中拿了酒壶正在豪饮。

天助我也。

沈婙借着昏暗的天空和院中种植的草木不费吹灰之力就绕到两护院身后,敲晕了他们。

她又一次在心底感叹天助我也,却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一群人重叠在一起,少说也有四五人。

她上了二楼靠着墙往那边望去,一群巡逻的小厮打着灯笼从灵兮院外穿过。不对,根据她计算的时间,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不应该有守卫巡逻才对。

孟琛提前布防了孟府?巡逻变多了?还是她的情报原本就出错了?

她沉着气等着那团围簇在火光边上的人远去,再小心翼翼推开孟云凝的房门。

这房间位于四处墙垣正中央,房间里一扇屏风后是金丝檀木制的拔步床,两侧香炉中烧着的龙涎香缓缓上升,炭盆中的金丝碳散发出灼人的温度,外面还是寒冽的初春,里面已经是初夏的温暖了。

难怪都道孟琛最是宠爱她。

沈婙步步走进,掀开床帘,打量着这位和记忆中不大相像的表妹,却发现她的眉眼越看越像孟琛。

孟云凝正睡得香甜,忽觉有人扼住咽喉,两眼一睁,双手死死抓着后面那人的手臂挣扎。

“你…是谁……”她只觉得胸口因为无法喘息而发痛,心肺都堵着一口气好似要炸开了,大脑麻木一片空白,“别……杀我。”

沈婙稍稍抬手,她得到喘息之机,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正准备呼救又被沈婙捂住了嘴,沈婙在她耳畔低吟。

沈婙的声调放的很柔和,就像是哄孩子睡觉的母亲低语,“孟小姐,你不是说下次见面会告诉我,如何从圣上赐婚的争端中保我平安吗?”

听到沈婙的声音,孟云凝瞪大了眼睛,双腿挣扎地更剧烈了。

“唔…”孟云凝两手被沈婙的右手控制住了,被环在沈婙怀里背对着她,于是她以左腿为支撑折起右腿向身后人甩去,沈婙躲闪不及,她成功击中沈婙的大腿右侧。

可是沈婙不动如山,她笑道,“很可惜,没有用哦。”

“孟小姐问我是谁,表妹,你不记得我了吗?”沈婙没有卸下人皮面具,只是侧脸让孟云凝能看见她。

孟云凝迟疑了半秒,随后惊恐地看着她。

沈婙!是沈婙从地狱爬回来了!

“其实我原本可以不杀你的。我出事的时候你也年纪尚小,你也算我的妹妹,我原本可以放过你的。”

“可是你杀阿媛的时候,有想过她也是你的妹妹吗?”

孟云凝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在她手中被猛地一转,咔哒一声,像是哪条骨头断了,痛得她说不出话来,她双目一睁,正正对上沈婙猩红的眼。

“我…我…”她拼命挣扎着,被捂着的嘴只能发出这一个字的音。

“不多说了,表妹,你先死一步吧。”

下一瞬间,沈婙腰间别着的短刀便已经没入了她的心脏。

沸腾的、鲜红的、黏稠的液体溅在沈婙脸上,眼前的人已经失去了知觉,她看着孟云凝的脸庞却只想到了血腥味闻得她有些想吐。

她瞪大了双眼,似乎在诉说她的不甘心,她死不瞑目,她会化作厉鬼来寻沈婙复仇。

可是若有厉鬼,这世上又怎会有这么多冤案?

她抚上孟云凝的双眼,心里五味杂陈。

她翻了翻屋内的物件,又打开了孟云凝的妆奁翻找,却见那把蚕丝制缂丝绣的扇子就放在拔步床旁。

幸好没沾上血。她拿了扇子,又将妆奁中所有的首饰都洗劫一空。

她出来时雨又开始下了起来,雨滴打在衣衫上溅到的血液之上让血印子在黑色的布料之上晕染开来。虽然看不出来,但是她能感受到。

她有些惆怅地抬头望天,茫茫细雨无边无际,恍似当年芦花纷飞遮挡了去时的路,庭院中的花草隐在雨雾中,在人眼难以看到的朦胧结界中互相触碰,落叶凋零。

她该再沿着原先的路疾行出府,可是此刻不知为何眼角发酸,揪心地疼了起来,忽然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脑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要不就在这里等着孟琛过来,和他当面厮杀一阵,看看谁死谁活。他们的恩怨就此作罢。

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每一步都能让她想起从前在孟府的回忆,嫁入孟府的姨母是阿娘最要好的姐姐,自牙牙学语时阿娘便带着她和阿媛来孟府作客,孟云凝与阿媛年岁相仿,总是喜欢聚在一起说悄悄话。

她则喜欢和孟琛一起比射箭,比骑马,一起去姨母面前讨要彩头。她现在还记得孟琛端来的糕点的味道,孟云凝趴在她的腿上问:“为什么婙姐姐不是我的亲生姐姐?”

怎么就?

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步呢?

她恨。恨是对的。她对自己说,心慈就是在杀自己。

可是恨了,就不能痛了吗?

报仇了,就不能难过了吗?

她抹了一把眼角溢出来的泪,攥紧了手,深深的指甲嵌入掌心,痛感从手臂钻入身体,这才让她更加清醒。

又到竹林了,她先小心翼翼地环视了四周再闯入,细密的雨穿过竹叶再落到她头上,弄得她没藏进夜行衣中的头发粘成一缕一缕的状态,甚至有几簇挡在她的眼前,她伸手抹开让她不适的头发,却在这时听到风的声音。

不是风过让其他东西摆动的声音,也不是风从狭窄的地方穿过形成的呼呼声。

而是有东西逆着风,破开风向她飞来的声音。

她将腰往后弯,两手后翻触地再腾空翻转,稳当地落在覆盖着竹叶和枝条的土地上,一只袖箭从她刚刚站立的地方飞过去,扎入身后的竹子中。

足足有几寸深,一条裂纹在那根深绿色竹子的中央出现。

就在她回头看的这一瞬间,那人就冲了过来,是方才在林中看到的月色长袍之人,她有心观察他的长相,却发现他也蒙了面罩,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夜色太黑,只能勉强看清他眼睛中有光亮。

他也好似在看她的眼睛,手上动作却未停。

她向下抽出短刀,那人已经按住她的右肩,又将另一手伸向她的左肩,似乎想要通过遏制住她的两肩再捆住她的两手,以结束战斗。

沈婙却心下一笑,此人没带别的武器。

短刀在她的右手中顺着那人按住她的方向向后一抬,若是他不松手躲开的话,这把刚刚沾过血的短刀就要深入他的腹部。

他果然松手侧身闪躲,沈婙趁此机会放低重心,向他的下盘扫去,两人双腿在半空中对峙,沈婙突袭而来,又借力而动,他却硬生生咬牙没有跪倒,而是将全身的力量聚集到脚尖,全身往前扑倒,似乎想要通过借助自身重量来压倒她。

沈婙心想:这么损的招式,从哪学的?

她后退一步,他却已匍匐在地,于是趁势抓住她两脚脚踝,沈婙始料未及,被他扯倒,于是她干脆用短刀往他后背捅去,还顺手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

他受痛,手中的力不觉松了几分,沈婙赶忙踢他的双手,解除束缚。

她往外冲去,却发觉那人已经爬了起来,她心一横,将手中的泥土甩向他眼睛的方向。

她的目的可不是和他打架,她要赶紧出府。

正在此时,竹林外亮起了一片灯火。

说话声和脚步声混成一团。

她心一沉,赶紧前往竹林暗处侧身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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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衣
连载中苏枕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