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卫生纸慢悠悠滚动，正要贴到那半场“面饼”糖葫芦时，整个桥面石板上覆盖一层晶莹剔透的冰霜。
楚二反应神速，在书案彻底结冰前，救出试卷。
少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楚二惴惴不安，小声道：“江首席。”
少年未动。楚二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江首席从来霁月风光，衣服整洁，又何曾踩过糖浆。糖浆似乎很难洗，楚二想象不出风光无限的首席蹲着洗鞋的场景。内疚道：“首席，我给你洗。”
楚二正要靠近他，然而冰块齐膝冻住，她一动差掉摔了个狗啃屎。蛄蛹三次，勉强站好。
少年好似深呼一口气，一分钟好似过了一年，道：“进度如何？”
话刚落，整个冰面连带少女小腿上的出现道道白恒，“咔嚓”一声，化成点点绚烂光芒。
整个石桥焕然一新，楚二发现掉落的那些零食小玩意全都消失不见了，惊喜道：“哇，咒力还能这么用。江首席，你这招叫什么名字？”
楚二扬着张笑脸，扭头看向他。江寒换了一套穿着，一身白衣，大概使用冰咒的缘故，眼底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笑容消失，楚二一脸肃然。
江寒道：“进度如何？”
楚二道：“我会的都写完了，只是有几道题实在不太懂。”
江寒：“什么题？”
楚二一边找试卷，一边道：“有五题，这些考的知识应该是超纲了。”少女将桌面，桌肚，桌底来回看了三次，茫然“咦”了一声。
江寒道：“什么事？”
楚二跪坐在地，仰头望着江寒，凄凄惨惨道：“没了。”
楚二试探道：“首席？”
见少年未动，楚二还待说什么时，空中一条火舌凭空生出，因为没有试卷本体，装了个样子舔舐一下，火舌蠕动半响，大概是没遇见过连试卷都弄没得考生。楚二的名字后方写着“负十”风，“负十”格外加大加粗。
人间道的阅卷机制是一天一考，考试时间跟问道的时间一样，考试分数达到六十分以上则能离开，不及格需重新考试。但是得负分，楚二还是第一次听说。
翌日，楚二知道负分有什么后果了。石桥上，两人从天明等到天黑，昨日的书案和蒲团都没有出现。外面一日，人间道一月，考生无需食五谷。天明又天黑，两人除了坐在这里便别无他法。楚二打开藏物袋，掏了又掏。
一阵嘈杂的窸窸窣窣之声，少女惊叹连连，江寒睁开眼，一颗绿意盎然的树迎面撞来，江寒未动，只见树拐了一道大大的弯，端正地放置在石板上。
树干粗壮低矮，绿叶间有红澄澄的石榴。
一张清秀灵动的面孔从树枝后探出，惊喜道：“江首席，我们有饭吃了。”
江寒道：“人间道可不食五谷。”
说话间，楚二摘了一颗石榴，在袖子上擦了擦，对半一掰，腮帮鼓鼓含糊道：“可是吃了也没关系。店家说这颗树结的石榴鲜甜，真的没有骗我。”
圆滚滚的石榴变成一堆石榴皮，楚二将最红的那颗递出去：“首席，你吃吃看，真的很甜。”
江寒道：“吃了也对身体无益。”
人间道内一切皆是虚幻，所以进来的一切人与物也是以虚体呈现。就好使，一人若是在人间道自杀，将尸体运出去，尸体便复活了。物体也是。说话间，楚二掰开第三个：“但是味道不会消失呢。”她递出了一半大的出去，又道：“若是被春和那帮女孩知道了，肯定欢呼不已，光吃不胖竟真有这般好事。”
江寒垂眸，淡淡的瞳孔映出玛瑙一般的果粒，圆滚滚的。楚二手举酸了，便将剩下的也吃了。
春和景明江首席大名鼎鼎，流传的传说极其丰富，但若提到江首席，众人停顿片刻，“法度至上”“独来独往”“美男”。因她被囚在春风山不得行动，所以事关这名远近闻名的江首席，听得最多的便是传闻，对“江首席”带着一股莫名的惧意。
一石桥，两人，无风，无月。因白天睡觉，楚二打了个盹儿，醒了。迷迷瞪瞪瞧见江寒保持打坐的姿势，从白天到夜里竟是丝毫未动。
咒力迅速运行与身体四周，感觉外面有股波动，眼睫微微颤动，睁开眼。见楚二手持一把扩音器，眼露一丝疑惑。
一声音波从石桥向四周扩散，人间道忽闪了一下。在外留守的工作人员“咦”了一声，但人间道又恢复正常，便以为是咒力接触不灵所致，没放在心上。
一面冰墙拔地而起，底部有个小口。楚二跪在地上，直哆嗦，但也不敢幅度太大。墙体内部冰刺倒竖，只差分毫，她就会如这地塑料，渣都不剩，只剩一堆粉末。
少女眼睫覆着一层透明冰霜，见一面黑影从上而下盖住她。江寒道：“你这是干什么？”
楚二扯了个被冻僵硬的笑容：“太好啦。还好江首席您没事。”
不待少年再问，她又道：“院内打坐一次是六个小时，但是你都三轮了。”楚二顿了顿，“不过我知道打坐时，不能触碰对方，但我又害怕.......所以，我就想了个法子叫醒你。”
少女话里夹杂着雀跃，江寒淡淡道：“春和学生一次打坐六小时即可，基础不牢，打坐期间咒力运行易精神不动，故这样规定。但甲级无此顾虑。”换句话说，基础不牢才会出问题，甲级并没有时间限制。
楚二埋头“哦”了声，心虚极了。江寒手一挥，万丈冰墙消失，楚二从地面爬起来，边比划，道：“这么大一堵墙，居然一下子就消失了。”回头看他，少年已闭目打坐。
楚二小声道：“江首席？”
江寒保持着打坐的姿势。
楚二提高音量：“首席？”
纹丝不动。
楚二贴着少年坐下，瞥了一眼少年。许是人间道被少女气着的原因，除了石桥，四周一切都化为黑暗，好似悬空在深渊上。石桥上一切如故，无灯自亮，江寒的睫毛倒映在如玉的面庞上。半响，少女凑近，贴着少年耳朵低声道：“江寒。”
“什么事？”
少女摔了一个屁股蹬。江寒睁眼，看着她。楚二懵然，恍然大悟，羞愧，脸上十分精彩，心想：首席这样的人，我叫他名字，他会不会罚我。要是那才那些倒刺，我能不能同他商量少一点。
江寒道：“既然无事，不要离我太近。”他四周出现一圈圆环，冰墙拔地而起。一只手扯住他衣角，向上的冰墙停下她小臂下，一小股殷红顺着白玉般的墙体往下滑落。楚二浑不在意，祈求道：“江首席，我有事要说。”
衣角齐齐断开，少女连同一截布料倒退两步。江寒并未看少女，道：“已过凌晨，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楚二又凑上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真的。我说完了就不再打扰你。”
少女絮絮叨叨说着，一边偷瞄，少年眉头微拧，心道：完了完了。是不是刚才自己得罪了这位鼎鼎大名的首席。顿时有些懊恼。
少女一副垂头丧气模样，江寒眉头蹙着，道：“不行。”
楚二并不意外。撑地坐起，眼前掠过一道银光。她抬头望天，成百上千的蒲公英头顶上方纷纷扬扬，伸出手，一直毛绒绒的冰灵灵的蒲公英落入掌心，一阵瘙痒，蒲公英长出两条腿，攀缘在食指荡秋千。
整座石桥亮如白昼，她听见对方说：“若是那样做，人间道秩序会受到影响，暂时用这个替代吧。”
楚二哪里还想刚才的提议，一手在指尖下方虚虚接住,脸上扬起大大的笑脸：“江首席，这是给我的吗？”
背后是漫天飞舞的蒲公英，少女站在桥上含笑，杨波流转，与漫天银光交相呼应。江寒淡淡道：“冰傀不可送人。”
楚二“哼”了一声，如获至宝帮捧着在指尖转圈的小蒲公英道：“反正今晚她们会陪着我。”伸出食指，轻轻蹭了蹭蒲公英毛绒绒的外缘，像是蹭疼了，蒲公英一口咬掉少女一截食指。
江寒正要闭目，听见少女惊叫连连，连声寒“江首席”，睁眼看向那边，楚二冲他挥挥手。江寒见楚二上下晃动少了一截的食指，毛绒绒的蒲公英随之上下晃动。楚二道：“江首席，我被咬啦。”勾了勾冰凉的指尖，她笑眯眯道：“轻飘飘的，粉粉的，不会是面粉做的吧。”
又一截食指消失。江寒手指一勾，那颗蒲公英松开嘴，眼见坠落在地面，一双手接住。毛团子抱住大拇指，她轻嘘一口气，“好险。你差点摔成雪饼啦。”说完，又是一通笑后，见别人不理她，伸手戳，食指又被咬住不放。
运行结束的咒力汇聚在心脏，江寒抽出一缕咒力探向外面，一片安静，少女呼吸微弱，而冰傀传回来的状态古怪，一股炙热的温度连同冰傀的状态传回来，少年眉间掠过一道冰霜，无数冰凌在他身后浮出，少年猛睁开眼。
空中漂浮着零星几只，下方少女躺在石桥上，呼吸微弱。江寒手一挥，表面的一团毛绒绒滚到一旁，露出少女红扑扑的脸蛋。少女眼睫微微颤动，将怀中的毛绒绒抱了满怀，如同抱住一怀月光，柔和的光晕打在脸上，浮出粉粉的莹白。
一觉睡到天亮，楚二两手做出一道向下的弧线，成群的冰团子蹦过去，又哒哒哒排在队伍后面。天际刚亮，蒲公英们全都变成了冰团子，也不会发光。
身后一股波动，楚二回过头，惊喜叫道：“江首席，你回来啦。”
江寒睨了一眼，宛若一地长毛的汤圆冻在石板上，一截水红色料子挡住，楚二急道：“不行。”转念想到作为丁级学生怎么能命令甲级呢，而且我又打不过，憨笑：“多亏了首席，昨晚我睡得很好。今天能不能让冰傀陪我玩一会。”一根手指竖起，“就一会！”
两个长毛汤圆从水红料子上轻松越过，下方一溜朝江寒蹦去。待最后一个消失，江寒神色平静：“冰傀只是辅助的工具，既然你已经好了，那就开始考试吧。”
楚二端坐在蒲团上，磕磕盼盼答完最后一个字，窥了一眼对面，江寒相对而坐，闭目不动。良久，道：“一山村，一多目袭击幼童，一群丧尸围剿一户人家，该如何？”
人间道并未重开考场。所谓的考试，便是他问，她答。楚二答得磕磕绊绊，若是答案大半偏离答案，屁股下的冰蒲团便小一圈。最终屁股贴地。以此往复。第十天的时候，楚二如往常一样坐在蒲团上，江寒入座。
以往楚二刚坐下，江寒便直接开问，今天反倒沉默反倒不习惯。楚二在心中摩拳擦掌，昨晚她假装入睡，实则默背了一宿错题，就是想让江首席多看她一眼。也是向“老师”展示十天的集训成果。
江寒手一挥，两人头顶尖一副百米长的长卷朝两侧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竟是冰雕而成。楚二徒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不会吧。
江寒双手放在膝上，道：“今日你将长卷镌一遍，错字，漏字重洗。”顿了片刻，又道：“我要检查。”
楚二轻声道：“没纸........”没蹦出第三个字，她面前的石板上，长出书案，上面放着纸和笔。形状花纹大小竟是跟之前考试的一模一样。质感更偏向玉一样的清凉，倒是有种提神的效果。
楚二瞥了一眼，江寒泰然自若。少女虽然还是怕他，但近十日，两人单独相处，除了江寒偶尔不明原因离开，日日夜夜都在一起，生出“相依为命”般的依赖。总之，她不想惹他生气。这一抄就抄到夜间十点。
每到夜里十点，冰傀们都会自然出现，楚二瞥了一眼江寒。江寒适时睁开眼，扫了对方活动的手指，楚二被罚怕了，赶紧拾起笔。江寒：“还有三百条。”
书案下，一手逗弄冰团子，一边疾写，求饶道：“首席，春和的学生应该睡了吧。”
江寒神色如常，楚二暗示道：“休息好了，作业的质量才会更高。”
“零点提高，剩下休息即可。”
“会不会太.......”
“提前三十分钟。”
“零点就零点，说话不能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