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守白

苏桥雪的注意力却全然在杨沧戍身上,

他竭力挺直了脊背,试图坐直一些,见她望过来,眼角细微的纹路舒展开来,悄然融化了眉宇间那一丝病态的灰败,被一种温和的亮色取代。

不知为何,他始终觉得这王妃,有种熟悉感。

没有犹豫,苏桥雪快一步上前,指尖搭上了杨沧戍的腕脉,

脉象沉缓,虽无急症,却也能探出旧伤留下的痕迹。加之年近耄耋,气血渐衰本是常理,却远非卧床不起的危重之症。

心底疑云悄然而生,可联想到近日发生的种种,老将军又只是回京述职,他怕是有要留在京城的理由。

“老将军的身体,”她收回手,声音惯常的清冷,“上次的心疾未愈,此次再度发作,更需长久静养,切忌忧思操劳。”

说着,接过陈妄递过来的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瓷瓶,递给长公主,“这是牛黄丸,可解急症,病发时服下一粒,可争取救命时长。”

长公主接过,目光在她与老将军之间流转,“月儿,和王爷是旧识?”

苏桥雪收回的指尖几不可见的蜷了蜷,敛眉垂眸,静了一瞬,才缓缓开。

“不识,”声音轻而稳,像落叶坠入深潭,“只是,小时候常常听到杨老将军的事迹,心有敬仰。”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霎。

杨沧戍半靠在床头,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他看着她,那目光深而沉。

长公主亦未再深究,只是那探究的目光,依旧如丝如缕,悄然缠绕。

外面踢踢踏踏,纷纷乱乱。

杨管家脚步匆忙,“王妃,圣旨到了。”

杨澈也步履匆匆的进门,见到陈妄,先是见了礼,便又到了杨老将军的床前,“父王——”

长公主率先回神,吩咐众人便忙了起来。

沐浴更衣,焚香设案,扶着稍显病态的老将军一起走了出去。

陈妄携着苏桥雪一起跟在身后。

老将军率众人跪在外院,脊背挺得笔直,身后之人呼啦一下跪下一群,包含那位曾经服用枕霞膏的世子杨珩,他颧骨高耸,面颊凹陷,看上去虽有些憔悴,却没了服食枕霞膏的枯竭感,只是身后跪着的几位夫人中却没看到那位长袖善舞的二夫人。

玄色的卷轴在宣旨内官的手中缓缓展开,尖细的嗓音像拔高了唱不上去的高音。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乾坤抚运,仰文武以成治道;疆埸绥宁,赖忠良而固藩垣。昭武校尉杨澈,凤嗣勋阀,夙禀义方。器识宏深,韬钤夙蕴。前者军械弊案,蠹国害政,尔能洞烛机微,忠悃自持,密奏于阙下,使奸宄无所遁形,纲纪得以肃清。其心可嘉,其功可录。

兹特晋尔为车骑将军,授昭武将军,勋授轻车都尉,锡之敕命。权统领朔寒军一应戎务,镇抚伽蓝,整饬边备。望尔克绍箕裘,毋忘忠孝;笃行威惠,以靖烽尘。

定北王杨沧戍,耄年宿将,勋劳夙著。今既抱恙,宜解甲颐神,留京静养,以彰朝廷体恤元臣之至意。

钦哉!

宣和三年元月二十二日

苏桥雪心口倏然像被细针极轻地刺了一下。

二月初二。

她的时间,只剩十日了。

陈妄向前挪了半步,轻轻执起她的手,攥紧,再紧一些。

杨家众人又是一番整衣肃容,伏地谢恩,恭敬领旨。

圣旨卷起,交到杨澈手中时,那明玄色织锦似乎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陈妄立于堂侧,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那变化极快,稍纵即逝,却未逃过苏桥雪的眼睛。

两人向老将军辞行,匆匆离开了王府。

马车驶离定北王府,车轮刚碾过长街转角,她便侧目看向他。

“怎么了?”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探询。

陈妄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眼底却无半分闲适。

“圣旨——”,他开口,声线低沉平缓,字句却清晰如冰裂,“被人改过。”

苏桥雪眸光一凝。

“原只是擢升杨澈,老将军养病暂时留京。”他转过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色,“却从未让杨澈辖制朔寒军。”

杨老将军戎马一生,这道圣旨等于让他卸甲归田。是体恤,更是无形的牵制。是恩养,亦是牢笼。

马车内一时寂静,只余辘辘轮响。

陈妄没有多言,只沉声吩咐:“回府。”

他需要立刻查清,这究竟出自谁的手笔。

权力的棋局之上,一子落定,往往牵动满盘风云。

“杨家——”,陈妄低低的默念,眸色渐深。

十五年前杨家便在那一日去了钟鸣寺,是偶然,还是有人蓄意牵引?

杨澈在苍松山一战中失了军中威望,又失踪十数年,即便他潜伏北燕带回暗探信息,可沙场认的是军功,是刀锋下积攒的威信——如今的他,根本压不住朔寒军那些悍将骄兵。

“杨澈——”,苏桥雪忽然缓缓开口,“你不怀疑吗?”

陈妄微微一怔。

“他是秘密进京的,却连续两次遇刺,虽然带回了北燕密探的消息,可整件事情却结的仓促,”苏桥雪的语速平缓,说的冷静,“还有那位玉儿姑娘,连我都能看得出她有问题,杨澈会看不出吗?容忍她难道真的只是救命之恩吗?”

她抬起眼,看向陈妄

也许是因为陈妄本就是武将,对杨澈有天然的惺惺相惜,加之杨家的数代风骨,让他先入为主地信了那份忠烈。

可她不会,她信人性,她相信任何的不合理的地方一定有其原因,只要找到那个原因,便能解开一切的谜题。

陈妄望着她,半晌,极缓的呼出一口气,却没有说话,眼底多了一丝的坚定。

今日是昭华夫人的忌辰。

陈妄自那日从定北王府将她送回府后,便匆匆离去,至今未归。

时辰渐紧,她不再等候,吩咐德叔备好忌辰所用的香烛纸马、素果清茶,便唤了墨玉随行。临出门前,略作思考,终究还是带上了青莲——她对这世间的祭祀礼仪知之甚少,青莲在身边,总能周全些。

马车驶出王府,朝着城东的普南寺而去。

普南寺看上去比钟鸣寺更宏伟。黄墙碧瓦,一厚一轻,在几株百年老槐掩映间,勾勒出庄严而灵动的轮廓。

只是寺门寥寂,香火稀清,显得冷清许多。许是因着谢家今日在此办佛事,寺外才停着数辆青帷马车,仆从垂首静候,平添几分肃穆。

苏桥雪下车时,住持已领着一众僧侣候在阶前。她微微颔首,由青莲搀扶着迈过门槛。

大雄宝殿巍峨高耸,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檀香,却因殿前数棵合抱粗的古槐蔽去了大半天光,在阴翳的天色下更显幽邃。

苏桥雪被引入大殿,大殿内的光线昏沉,一盏盏长明灯在佛前静静燃着,映出幢幡上暗金的纹路,光影摇曳如诵经声的余韵。

她虔诚地敛衣下跪,双手合十闭目,一愿陈妄岁岁平安,二愿自己得偿如愿,三愿——,她唇瓣微启,终是未诉一字。

礼毕,她由住持引着穿过廊庑,径直到了一座僻静的偏殿。

偏殿没有名字,却挂着一副对联。

上联:知墨观尘世,明镜台前无暗影

下联:守白见佛心,菩提树下有清风

横批:光彻乾坤。

苏桥雪眸光微闪,又是‘知墨守白’?

她脑海中闪过杨澈养伤的那院落门楣上,‘止黑’二字,与此联笔意遥相呼应。一黑一白,一止一守,如偈语互文,似谶语轮回。

她立在门前,檐角风铃轻响,似乎带来一声遥远的叩问。

“月儿,来了”,谢瑶低沉又冷淡的声音,拉回了苏桥雪的思绪。

殿门前石阶上立着一道颀长身影,身着墨绿色的长衫,外罩墨色的氅衣,身子依旧挺拔如松,年逾不惑,眉宇间却未见沧桑倦意,反倒沉淀出一种清肃疏朗的气质,也难怪,当年的昭华夫人会为他倾心。

他竟——亲自来了。

苏桥雪依礼福了福身子,“父亲”

两人并未过多的寒暄,谢瑶唇瓣微动,最终还是沉默地转过身迈进偏殿,苏桥雪默然的跟上。

殿内布置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一张香案上摆着鲜花时果,烟气袅袅,前面整齐排着一盏盏长明灯。

上面只有昭华一个人牌位,谢门昭华灵位。

苏桥雪的目光掠过那方漆黑的牌位。心头没来由的漫上了一阵凄凉,短短六个字,诉尽了昭华的一生,那六个字的后面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谢临书作为谢家长子早早恭候在那里,他身着湛蓝长衫,发丝以青色缎带一丝不苟地束起,垂首静立,双手自然垂于身侧,姿态恭谨而整洁。

他的旁边还站着两位身着素衣的少女,最末尾的是一贯小心翼翼的谢清月,另外一位便是曾因为陷害谢枕月被送到庄子上的二小姐谢灵月,听说谢青书死后,秦夫人身体愈发不行,谢瑶便将二小姐接了回来侍疾。

倒是秦夫人没有来,无论何时,续弦在前夫人牌位前是要执妾礼的,不知道秦夫人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有其他什么理由。

几人见苏桥雪进门,纷纷见了礼,便又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倒是那位二小姐,敛去了往日的张扬,显得异常沉静,甚至有些瑟缩,与苏桥雪见礼也是小心翼翼的,面上笑着的,可那笑却不达眼底,眼底的恨意昭然若揭。

苏桥雪的身份,自然无需回礼,便也大大方方的受了。

便在此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落地极稳。

苏桥雪循声回头,那人一身月白色长衫,外罩青色的大氅,光线逆照,看不清面容,唯有那双眼睛如寒潭映星,直直望进殿内。

她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来人。

昭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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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与权谋场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