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他是什么样子的人

翌日清晨,苏桥雪醒时天光已大亮。她动了动身子,只觉神清气爽,连日来沉甸甸的酸软无力早已消散无踪。可刚掀开被子坐起,就被一只手臂轻轻按回枕间。

苏桥雪扭过头瞪着他,“我已经好了”。

陈妄不说话,却只是将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

她试图挣扎,却动弹不得,她索性不动了,背过身去,用沉默表达抗议,只是那微微鼓起的脸颊和抿紧的嘴角,到底泄露了情绪。

陈妄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没松口。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青莲同袍陈平来了。

陈平提着药箱进来时,感受到室内微妙的气氛,不由得多看了陈妄一眼,陈妄微微颔首,让他诊脉。

陈平指尖搭在苏桥雪的腕间,“王妃已无大碍,”他起身拱手,“只是气血尚虚,静养两日,不宜劳累。”

“那我可以下床了?”苏桥雪眼睛一亮,话虽是问陈平,可眼睛却是看向陈妄的。

“适当的走动无妨,只是莫要吹风,莫要——”,陈平看了看陈妄,微微垂首。

陈妄看着她瞬间明媚起来的眉眼,终是没有再阻拦,只对陈平道,“有劳。”

陈平退下后,苏桥雪便迫不及待地唤了青莲进来伺候,心情好的连着吃了两个大包子,吓的陈妄连连阻止,生怕她一下子吃多了。

恰在此时,天枢的声音自门外响起,“王爷。”

“说”

“定北王府传来消息,老王爷——病了。”

苏桥雪手一顿。

她知道那不是爷爷,可听到杨老将军病了,心口还是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什么病?”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天枢依旧垂首拱手,保持着恭谨的姿势,“说是昨夜突然心疾,已请了太医过去。”

苏桥雪的指尖蜷了蜷,心疾?可轻可重。她不由得有些担心。

“天枢,备车。”陈妄望着她有些发白的脸,“你也换身衣服。”

苏桥雪怔了怔,“去哪儿?”

陈妄抬手将她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定北王府。”

马车在长街上辘辘而行,走的很慢,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每一寸起伏都被刻意放缓,生怕一丝的颠簸引起苏桥雪的不适。

苏桥雪裹在厚重的狐毛大氅里,风毛出锋的围领将她脖颈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车窗帘幔早已换成了加厚的绒毡,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手炉暖意氤氲,小几上铜铫子温着水,一旁玉罐里是才启封的顾渚山茶。

他攥着她的手,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见她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地蜷着,一副的心神不宁。

几次话到嘴边。

他想告诉她:定北王此番病得蹊跷。多半是因为延缓回伽蓝的拖延之计。

可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定北王——”,陈妄迟疑地开口。

苏桥雪没有抬眼,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手炉壁,“他长得和我爷爷很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语,“很像——”

陈妄没有追问,只静静等着。

“我爷爷脑出血,”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那个时候,一种疫病席卷全国,我当时特别忙,不能回家,也不敢回家,”

铜铫子里的水咕嘟轻响,蒸汽袅袅。

“他们怕我分心,没告诉我爷爷病了,有一天——我接到一通军线转接的电话,”她喉头轻轻滚动,“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手指敲了两下话筒,”她用食指在虚空中叩了两下,“嗒、嗒”

车厢里静极了。

“那是我们之间的信号,小时候他教我的,那两声是‘再见’,”她扯了扯嘴角,像笑,却比哭更让人心头发涩,“他在和我告别。”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她没去擦。

“可——那么多病人等着我,”她声音颤得厉害,“等我终于能回家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奶奶带我去给爷爷扫了墓,那天晚上,她给我做了我最喜欢吃的菜,包了饺子,嘱托了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做一个好医生,讲了很多很多——”

炉火闪动,在她颤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第二天早上——,”话语戛然而止,将脸埋进温暖的毛领里,肩头微微发颤。

可陈妄分明看见,她是笑着的,那笑意从微微弯起的眼角溢出来,却比眼泪更烫人,像淬了盐的霜,凝在睫毛上,让人心里发紧。

他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握住,掌心温热,力道沉稳,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微颤的关节,一下,又一下,将一缕细微的暖意,顺着血脉渡过去。

苏桥雪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她只是——在等我回来。”

这是她第一次将这件事说出来,也许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不会有太多的人看出她的脆弱,也许是因为那个人是陈妄。

她——说不清。

心头那股情绪太复杂,青的涩,红的暖,灰的怅然,唯独没有那丝只要想起就泛起的疼。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陈妄率先打破了沉默。

苏桥雪闻言,忽然“扑哧”一声笑了,眼前浮现了那个满脸皱纹,花白的胡子总是高高的翘着,眼睛却亮的像坠满寒星的深潭,脾气是出了名的倔,可看向她和奶奶时,目光深处,永远藏着清亮亮的柔软。

“他啊——”,她拖长调子,声音不自觉的染上温软的怀念,“倔强、固执、护短,”

她目光清凌,笑着补充,“年轻时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退休以后在家和奶奶斗智斗勇”

车轮漉漉,时光仿佛被碾得绵长。

好似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收不住了,那些被尘封在遥远时空里的记忆,就那么自然地、像被春风拂过的溪水,缓缓地流淌出来。

她说起爷爷教她写毛笔字,笔杆子敲得啪啪响,写不好还不让吃饭;可一转背,又怕她饿着,会偷偷把小饼干放在桌边。

说起奶奶教她读书,弹筝,插画,品茶,可她总是搞不清楚古筝上那二十一根弦,学了很久弹出的曲子依旧不成调,也学不明白错落有致,书也是前面读,后面忘,奶奶去世后,她又去学了,虽然还是弹不成调子,可那些书她读明白了。

说院子里的花椒树,夏天的蝉鸣,隔壁家伸到院子里的海棠果,她爬上去偷摘果子,被爷爷拎着扫帚满院子地追。

说爷爷总是喜欢拉着她在沙盘上复盘他打过的那些仗,走过的雪山,趟过的草地,她最开始怕爷爷不喜欢她,就是装□□听,后来慢慢地也就真的爱上了,爷俩就常常在沙盘上厮杀,奶奶也会偶尔指点一二,这也便成了他们三人之间的共同爱好。

那是她被爱意包裹的二十多年的时光,浓缩成此刻的絮絮叨叨,她的声音时而轻快,时而绵软,眉宇间笼着一层极淡的、透明的柔光,像被回忆镀上一层米色的糖霜。

陈妄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唇角无意识扬起的弧度,看着她眼底闪烁的细碎星芒,看着她沉浸在回忆的暖色里,整个人都变得松软、明亮。

听着她讲那些他不曾参与的过往,此刻她的声音、她的神情,丝丝缕缕的漫过来,让他窥见了一个更完整、更生动的她。

他甚至不敢打断她,不敢插一句话,好似怕惊扰了她。

他那么专注的看着她,目光沉静,似乎要将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收进眼底,藏进心里。

原来,她真的笑起来,是这般的模样。

“他们将你教的——,”陈妄顿住,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很好。”

“嗯”,苏桥雪低低的应着

马车依旧在缓慢的前行,慢悠悠的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定北王府所在的街巷。

远远地,门房便瞧见了那辆玄青帷幔、檐角悬着靖宁王府铜铃的马车,当即转身,一路小跑着往府内通传。

待到马车稳稳停驻在朱漆大门前,陈妄先一步下车,转身朝车内伸手。苏桥雪扶着他的手踏下脚凳,刚站稳,便见中门已开,杨管家领着几个仆从疾步迎出。

“参见靖宁王、王妃。”管家躬身行礼,神色恭谨,“王爷身体不适,未能亲迎,还望靖宁王、王妃见谅。。

陈妄微微颔首,目光低垂,“听闻老将军病重,特来探望。”

“靖宁王、王妃,请。”

杨管家在前领路,一行人穿过影壁,沿着青石铺就的路径往里走,前几次来不是无心欣赏,便是来去匆匆,苏桥雪此番才第一次看清定北王府的格局。

府邸不似靖宁王府那般峻肃冷硬,庭院布置疏朗开阔,墙角几株老梅开得正好,幽香暗浮,往来的仆从依旧步履轻缓,神色谨慎,长公主治家严谨,可见一斑。

行至垂花门,杨管家停下脚步,侧身道,“王妃吩咐,请靖宁王与王妃直接入内。”

陈妄与苏桥雪对视一眼,径直迈过门槛。

内室光线稍暗,窗扉半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苦香。杨沧戍半靠在床头锦枕上,花白的头发半束半散,身上盖着厚重的墨绿锦被。脸色稍显苍白些,唇色却有些深,可那双眼睛——在见到来人的瞬间,倏然亮了起来。

长公主迎了上来,先一步攥住了苏桥雪的手,“月儿,你来了,”随后才看向陈妄,“定之也来了。”

“姑母,”陈妄执礼。

长公主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却凝在苏桥雪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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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与权谋场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