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桥雪挣扎着想起身,刚一动,陈妄已伸出手扶住她的肩,将人稳稳托起,又取过两个软枕叠在她腰后,仔细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倒了温水,递到她唇边。
她低头啜饮,温热的水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饿吗?”
他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她,说着已转身从炉火上取过一只煨着的栗米粥,舀起一勺,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才小心递到她面前。
米粥熬的绵软糯滑,温温热热地顺着喉咙滑下,喉间磨砂般的痛感被抚平了些许,她抬起眼,正对上陈妄凝视的目光,他看得那样专注,动作又那样的小心翼翼,仿佛她是易碎的瓷器,一碰即碎。
室内寂静,唯余目光流转。
他喂一口,她吃一口,两人谁也没说话,任由这份无声的温存,在这个静谧的午后静静蔓延。
就这样,她慢慢咽下小半碗粥,轻轻的摇了摇头。
陈妄也不强劝,只将粥放置炉火上,转过身来静静的望着她,却只是沉默。
一时间,室内悄然无声。
苏桥雪目光游移,最后落在他的腿上,那些固定的支架早就该拆了,却一直耽搁着。
“你的腿——,”她压低了声音,依旧嘶哑的厉害,话说了一半便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陈妄急忙轻拍她的背,又喂了些温水,才低声道,“先别说话。”
喝下一口温水,她才缓缓开口,“等我好些,给你拆了。”
“嗯,”陈妄低低的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
他小心将她放平,又把被角掖的严严实实,裹住她的肩颈。
苏桥雪侧过脸,看向坐在床边的陈妄,他正垂眸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袖,指节分明的手动作很轻,他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了,她看着竟然隐隐有些心疼。
她不着痕迹的往里挪了挪,望着他,轻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陈妄无奈的笑了笑,褪去外袍,躺在她的身侧。
“定之,”苏桥雪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撒娇的绵软。
陈妄指尖一顿,侧头望她。
“给我讲个故事吧!”她说,眼底映着窗纱透进的微光,清凌凌的,“什么都好。”
陈妄怔了怔。讲故事?他这辈子听过最多的,是军报上的伤亡数字;说过最多的话,是战阵前的军令。风月传说、志怪奇谈,于他而言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
“北地的事……可以么?”他问,声音低沉。
“嗯。”苏桥雪轻轻点头,将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像个等待睡前故事的孩子。
陈妄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这温暖的帐幔,望见了许多年前北地刺骨的风雪。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浸过冰河的石子,沉冷而粗粝。
“景和十八年冬天,北燕突袭朔风城外的驼岭。”
“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军主,奉命驻守驼铃,关隘年久失修,城墙塌了半边,守军不足千人,北燕的先锋骑兵有三千人,领兵的是北燕号称‘狼王’的呼延灼。”
他顿了顿,像是重新踩上了那片土地。
“我们没有援军,也没有退路,身后百里,就是朔风城,城里住着七万百姓。”
苏桥雪屏住了呼吸,她能想象那样的场景,数百人对上三千骑兵,在风雪呼啸的关隘前,会是怎样一副血肉横飞的景象。断剑折戟,人马皆红,滚烫的血溅在雪地上,又迅速凝成黑冰。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们在关前挖了陷马坑,设了绊马索,”陈妄继续说着,语速很慢,“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风像刀子,刮在脸上能豁出血口子,我们趴在雪地里,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后来呢?”苏桥雪轻声问道。
“后来……他们的马蹄声来了。”陈妄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苏桥雪却感觉到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地太滑,第一批骑兵栽进坑里,后面的收不住,撞成一团。我们放箭,箭矢在风里偏了方向,只能抵近了用刀砍。”
他的描述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接的画面:
“血喷在雪上,是烫的。但很快就被冻住,结成黑红色的冰。人的惨叫,马的嘶鸣,混在风里,听得久了,反而像另一种寂静。”
“我带着一队人从侧翼绕过去,想斩他们的旗。呼延灼发现了我。”陈妄说到这里,眼角微微抽动,“他用的是一柄狼牙锤,很重。我的剑断了,就用半截断剑捅穿了他的喉咙。”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苏桥雪似乎透过他平静的叙述,触碰到了那些被风雪掩埋的过去,碰触到战死沙场的将士,也碰触到那个十八岁,带着数百人死守关隘的陈妄。
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他。此刻的陈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翻滚着某些沉重的东西——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疲惫。
他甚至没有去描述和呼延灼之间的缠斗,只说了结局,可她还是能想象,他战斗的有多难。
“我们守住了关。”他最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呼延灼死了,北燕退了,可驼铃仅余百人。”
故事讲完了。
没有凯旋的欢呼,没有封赏的荣耀,只有一场发生在寒冬深夜的、用血肉填平的厮杀。陈妄说完,便沉默下来,目光重新落回苏桥雪脸上,仿佛在确认她是否被这血腥的故事惊到。
苏桥雪却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他的手很凉,骨节硬得硌人。
“后来……”她轻声问,“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家人……”
“抚恤金发下去了。”陈妄说,声音有些干涩,“但有些人家……已经没人能领了。”
苏桥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好像明白了他身上那种沉重的由来——那不仅仅是杀伐,更是背负。每一条性命,每一个家庭,都成了压在他肩上的山河重量。
“定之。”她唤他,声音很软。
“嗯?”
“等我好了,”她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给你讲个温暖的故事。”
陈妄怔住。
随即,他眼底那层冰冷的壳,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敲开了一道裂隙,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终于从深处浮上来。
“好,”他低声应着,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之后连着两日,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可陈妄仍旧将她拘在床上,不许下地,不许走动,甚至她想把给季伤的东西写完,却被他不由分说地按回枕间。
更不必说那一日三回、苦的舌根发麻的药汁,苏桥雪甚至暗自揣测,莫不是陈妄因为她治好了杨澈,抢了他的功劳,心中不忿,故意在这药方里添了黄连报复她?
她倚在床头,望着坐在椅子上处理公文的陈妄生闷气,百无聊赖地垂着眼帘,将十根手指翻来覆去地数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天枢的声音自门外响起,陈妄才无奈地看了一眼苏桥雪,扬声让人进来。
天枢隔着屏风躬身而立,“王爷,青鸾传来消息,近日各地有不少僧侣陆续进京,却未入驻钟鸣寺,反而皆往普南寺聚集,”
普南寺?
钟鸣寺乃皇家寺院,往来非富即贵,外来的游方僧侣不敢高攀,择一寻常寺院落脚本不足为奇。只是这些年,钟鸣寺除初一、十五外,平日也对百姓开放,香火日盛;相较之下,普南寺的香火反倒渐渐寥落了下去。
因着香火盛,外来游僧进京多半会借住于此。
只是,这普南寺,怕是要走一趟了。
“盯紧普南寺,”陈妄落坐在床沿,“查清那些游僧的来路。”
“是”,天枢又禀报了几桩无关紧要的事宜,便躬身退下,但临去前那片刻的迟疑,即便隔着屏风,苏桥雪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转头望着陈妄,“去忙吧!”
陈妄恍若未闻,只是将茶盏轻轻递到她手边。
苏桥雪无奈,只得重新躺下,“我困了,睡一会。”便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匀长,似是当真睡去。
陈妄静静地望着她,待她周身全然放松,才俯身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起身离开。
陈妄出了内室,他低声吩咐了青莲仔细照看,便匆匆去了书房。
詹凤已在书房候了多时,难得显出几分焦灼,负手来回踱步。
见到陈妄进来,立刻迎上去,“你可算来了。”
陈妄脸色沉冷,“如何?”
“那幅画是辰州梵音寺所珍藏的画作,乃前朝桓老先生所绘,只是画上只有落款,并无题字。”
詹凤语气沉着,却还是带上了几分急切,“此外,就在永安坊鬼车现世的同时,陇西、临瑜、岭州、乐州等地皆有‘鬼车升天’之异象,待异象散尽,只余八字——‘清辉落尘,涤荡浊世’。”
“辰州——,”陈妄缓缓重复,“和蚀星阁可有关联?”
“眼下尚未探明,但只怕——脱不了干系。”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青鸾已经将人尽数派出,不日必有回音。”
“陈妄,”詹凤眼底闪过冷冽,“你还记得——十五年前那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