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甘

这是她第一次那么认真的看他的样子,他其实长得算不上俊朗,至少和林默比起来算不上,却有着和林默不一样的、粗犷的硬朗,常年的风霜在他皮肤上留下的粗粝的痕迹,皮肤偏深,却更衬得那双眼睛如淬了寒星,他瞳仁特别黑,深不见底。

苏桥雪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

从饱满的额,掠过微蹙的眉心,顺着挺拔的鼻梁缓缓向下。他的唇形很薄,抿起时便成一条冷硬的线,显得凛冽而疏离。可眼尾却微微上挑着,细细看去,还缀着几道极淡的纹路——那是岁月停留过的痕迹。

最后,她的指尖落在他颊侧那道旧疤上。

时日已久,疤痕已淡了许多,却仍凸起于皮肤表面,几乎与她手指等长。

陈妄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她的指尖,就那样悬在了半空。

静了一瞬。

陈妄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地,又把脸侧了回来,那道微凉的疤痕,就这么轻轻贴上了她的掌心。

苏桥雪不由勾起嘴角,想笑,喉咙却疼得发不出声,只留下了一道无声的微弯的弧度。

只是这么轻轻一贴,梦里那无边无际的窒息与惶惑,悄然冲淡了许多。

陈妄忽然俯身下来,额头贴上了她的。

苏桥雪下意识地将头侧向一边,却在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时,心间一软,哑着嗓子低声解释。

“会——传染。”

陈妄低低的笑了,掌心轻轻托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脸转过来,重新贴上她的额头,“无妨。”

他缓缓抬起头,却正好对上她氤氲如雾的眸子,她就那么静静望着他,眼里还残留着迷蒙与柔软。

陈妄猛然顿住。

他就停在了她的上方,很近很近,近到她炙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唇畔,他的目光倏然深沉下来。

她的唇近在咫尺,他尝过那里的味道,柔软的、微凉的、带着一丝清甜,像初雪融化在舌尖,却比酒更让人沉溺。

他没忍住,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苏桥雪猛然想起昨夜他喂她喝药,脸倏地红了。

陈妄立刻紧张起来,掌心抚上她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我想——喝水”,苏桥雪沙哑着嗓子,声音里难得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陈妄应的很快,起身执起茶壶倒满,避开她接茶杯的手,直接将杯子递到唇边。

苏桥雪就着他的手低头饮尽,茶温适中,入口醇厚,却已经没了最初令她蹙眉的苦涩。

她微微一怔,不知道从何时起,她竟已习惯了这抹清苦。

比如她已经习惯了有人伺候着更衣,习惯了出门乘马车,习惯了被陈妄这样照顾,还有很多很多——。

人一旦习惯了某种东西,就很难回到从前,若是……她真的回去了,回到那个没有他的世界,会不会连一杯寻常的水,都喝不惯了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尖微微一缩,她不禁抬起头望进了陈妄的眼睛,想着往后可能就见不到了,喉间便涌上一股涩意,哑着嗓子,“以后见不着了,可怎么办?”

陈妄闻言,握着茶杯的手猛然一顿。

他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像说给自己听,又像回答她,“那——就一直看着。”

苏桥雪听到了,却没有接话。

陈妄只当她没听到,转过脸来,目光沉沉的锁着她,“怎么会看不见?你不是喜欢我吗?只要你一直喜欢我,我便不会离开?永远不会。”

苏桥雪几不可闻的叹口气。

是呀!她喜欢他,可她也喜欢手术刀,喜欢院子里那株寒梅,喜欢小院里的花椒香气,但她心里清楚,这点喜欢,不足以让她抛下一切,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只留在他身边。

苏桥雪静静的望着陈妄。

血月之期已不足半月,她就要离开了,即便是她默许了这点亲近,又能如何?终究不过是一场露水姻缘,待她回去,也许偶尔会在某个恍惚的瞬间想起他,却不会对往后的人生掀起太多波澜。

至于陈妄,他当然是喜欢她的,可他是靖宁王,手握权柄,心怀山河,他这样的身份,这世道,这朝堂上千丝万缕的权衡与联合,也不会容许他只守着一人。

所以,用不了多久,他便会忘了她。

她的骨子里是个凉薄之人,亲眼目睹母亲杀死父亲又跃下高楼,她的心中也仅是怨怼,甚至庆幸解脱。

能进入她内心的人,若是走一个,她也像死过一回,而爷爷奶奶过世后,她便也更加凉薄了。

她宁可要一场干净的别离,也不要一段被世俗与权谋慢慢凌迟的感情。

他们之间,最美好的结局大概就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蓦然回首,想起自己曾那样真挚地喜欢过一个人,干净又明亮,美好又温暖,然后在各自的生活中安好。

念及此处,她的心口无端地掠过一丝的钝痛。

可怎么会——生出不甘呢?

她终究是要回去的,两条本不相交的平行线,一旦相交,便注定是渐行渐远。

可——既然相交过,总要留下些什么,日后想起来,不至于那么遗憾。

苏桥雪忽然伸出手,勾住陈妄的脖颈,将他轻轻拉向自己。

而后,吻了上去。

他的唇并不柔软,甚至因为守着她而微微干裂,带着粗粝的触感。

可她却吻得不管不顾,像一个生命走到尽头的病人,绝望又虔诚,她忽然有一丝的奢望,想用这样笨拙又短暂的方式,让陈妄不要忘了她。

至少,不要那么快的忘了她。

陈妄的呼吸骤然停滞。

可下一秒,他便本能的反客为主,指尖穿过她的黑发,按在她的后颈,不容抗拒的将她压向自己。

陈妄的心底绽放着璀璨的烟花,漫天光华,绚烂之极,他压抑不住的溢出低低的笑声,她根本不会亲吻,只是凭着本能笨拙的啃咬,而他将这个吻变成了席卷一切的掠夺。

他撬开她的齿关,呼吸灼热,狂风骤雨,仿佛要将她所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都一并吞没、碾碎,再重新刻上独属于自己的痕迹。

直到她气息彻底紊乱,几乎窒息,他才缓缓松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沉重地拂过她湿润红肿的唇瓣。

他的目光锁着她,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暗潮,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她致命的吸引间抽离。

“桥桥——”,他哑着嗓子,声音像从滚烫的肺腑里艰难碾出,“该吃药了。”

苏桥雪听到‘吃药’两个字,像是被瞬间拉回现实,猛地一把将他推开,背过身去,连耳根都红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不想再理他了。

“不喝——”,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坚定又干脆。

最终,苏桥雪也没有拗过陈妄的执着,还是被他半哄半扶地揽了起来,她闭着眼,视死如归就着他的手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

药汁划过喉咙,苦意还未漫上眉梢,陈妄滚烫的唇便又一次落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与先前的不同,唇舌长驱直入,带着药味的清苦与他身上凛冽的松柏气息,铺天盖地般席卷了她的所有感官。时而深入如攻城略地,仿佛要将那点苦涩从她唇齿间彻底涤荡;时而又轻柔如羽拂过,带着近乎虔诚的缔结之意,在她唇间辗转流连。

苏桥雪下意识地抵住他胸口,指尖蜷起,却在某一刻忽然松了力道。她抬起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没入他颈后的发间,笨拙却固执地回应他,任由炙热的呼吸交缠。她学着他的节奏启唇,舌尖试探着触碰他的,生涩却热烈,像在无声的深海里点燃一簇火。

呼吸被彻底搅乱,意识在滚烫的厮磨中涣散成星屑。唇齿间尽是浓重的气息,耳边只剩彼此沉重而失控的心跳。

直到她彻底软在他怀中,陈妄才稍稍退开,却仍贴着她的唇角,声音低哑地融进彼此的呼吸里:

“……还哭么?”他的声音沙哑,抱着她的手因克制而微微发颤。

苏桥雪说不出话,只是睁开氤氲的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深眸。

陈妄喉结滚动,眸色渐深,却只是低笑一声,极轻的吻了吻她的唇角,骤然起身。

苏桥雪终究还病着,陈妄不敢再闹她。只拥着她温存片刻,她的呼吸便渐渐绵长均匀,方才梦里那些惊惶不安,似乎都被此刻怀抱的温度悄然抚平,沉沉睡了过去。

而,那个梦,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不明白。

翌日醒来,天光晴好,满室透亮。

苏桥雪拥被静静地躺了片刻,只觉周身沉甸甸的酸软与灼热已褪去,剩下一副被病痛抽空的躯壳,她试着动了动手臂,又轻轻叹了口气,喉间干涩疼痛依旧,像被粗砂碾过嫩肉,每吞咽一次,都牵扯着难忍的疼。

她微微侧过头。

陈妄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身子斜靠在椅背,手上握着一卷半开的书简,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掌心托着头,竟像是睡着了。

可当她的目光落下的那一瞬,他倏然睁开眼,直直地望了过来,撞上了她湿漉的双眸。

“醒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眼底却亮起了微光

他立刻起身,朝着她走了过来,手自然地覆上她的额头,动作熟捻的仿佛重复了千百遍,触手一片温凉,他眼底那缕紧绷终于无声地松开了,轻轻吁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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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与权谋场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