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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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桥雪醒来,身侧早已没了陈妄的身影。

她轻唤一声,青莲闻声入内,端着温热的汤水侍候她梳洗打理,又恭声禀报道:“王爷一早被长公主请走了,临走前吩咐奴婢不要扰了王妃,王妃醒来后告知一声便好。”

原来是去了定北王府,想来是为了杨澈造反一事。

她简单洗漱后用过早膳,便只带了墨玉,朝着地牢的方向而去。溪儿身上还有诸多秘密,作为不辰最重要的棋子,她定然知道不辰在什么地方。

苏桥雪踏着微凉的石阶,一步步走入王府深处的地牢。

潮湿阴冷却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重的血腥味依旧让人格外不舒服,苏桥雪皱了皱眉。

墨玉走在苏桥雪前面半步,小心地提醒着她石阶湿滑。

苏桥雪暗自思忖,这是她第几次来这里了?记不清了。第一次是来审春娘,第二次是陈妄带她去往安置杨澈的小院,这该是第三次了,或许还不止。总之,她对这里仿佛已经走过无数次一般,轻车熟路地就找到了关押溪儿的牢房。

溪儿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有些枯黄,她似乎不太满意,目光里带着些许嫌弃。

苏桥雪也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两个人仿佛有默契般僵持着,谁也不说话,像是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最终,溪儿还是耐不住性子,将手中的头发狠狠一甩,倏然抬起头:“你来了。”

苏桥雪嘴角的笑意始终未散:“我该称呼你溪儿,还是——?”

溪儿似乎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名字只是个符号而已,叫什么都行。”

“是吗?”苏桥雪不以为然,退后一步,坐在了墨玉搬来的椅子上,“怎么能只是个符号呢?名字是皮囊之外的标签,哪怕岁月变迁,容颜易老,名字却会伴随一生,无可替代。”

溪儿被眼帘覆盖的眼眸微闪,静默片刻,她挑眉看向苏桥雪:“你呢?你又是谁?谢枕月?”

苏桥雪斜倚在椅背上,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我一直都知道,我是苏桥雪。”

溪儿沉默了,闭上眼睛,依靠在墙壁上,蜷起一条腿。腿上的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声响,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不知是她沉吟良久,还是周遭的死寂将光阴无端拉长。

良久,她才缓缓启唇,嗓音褪去了往日孩童般的尖细,变得清软柔和,带着一种与面容不符的沉静:“红豆,我叫红豆。”

苏桥雪缓缓抬眸,眸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轻声颔首:“南国生红豆,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你,就不曾念过他?”

红豆垂着眼,依旧缄默不语,神色漠然无波。

苏桥雪也不逼问,话锋陡然一转:“你杀了贾严?”

红豆微微耸了耸肩,神色漫不经心,眼底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在晦奴坊的那些时日,贾严是真心护过她,若非情势所迫,她原也不愿下手。

“常嬷嬷呢?”苏桥雪接着问道。

红豆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凉薄得毫无温度:“她若不死,我又如何能名正言顺地踏入靖宁王府?”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断送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碾死一只蝼蚁、一粒尘埃。

苏桥雪脑海中倏然浮现出常嬷嬷临终的模样。那人到死心心念念的都是自己的女儿,却至死不知,自己疼念半生的骨肉,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天真懵懂的孩童。

“真正的溪儿,在哪?”

红豆轻轻摇头,面色一瞬沉郁下来:“不知,许是早死了。那样一个痴傻儿,落在不辰手中,终究落不得好下场。”

不待苏桥雪再行追问,她反倒主动开口,语气疏淡地缓缓道出前尘过往:“那个女人得罪了秦太后,在永巷受尽折磨,后来怀了孕,可太后依旧不肯放过她。后来她生下一个痴儿,为了那个痴儿,她什么委屈都忍了下来。”

说起这些往事时,红豆眼底竟不着痕迹地掠过一抹浅浅的艳羡——那个女人,也曾将她视作那个痴儿,护了她许久。

“后来靖宁王回京,太后便拿痴儿作要挟,逼她重回靖宁王身边,后面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此刻的红豆像极了一个稚童,她歪着头:“靖宁王妃,看在你曾经护佑过本阁主的份上,还有什么要问的?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哦?”苏桥雪换了个姿势,身子倾向右边,左腿叠在右腿上,神态慵懒又从容,淡淡开口,“那……我们聊聊不辰如何?”

红豆身子骤然一僵,转瞬又强行压下异样,恢复了先前的淡漠:“王妃,不如换个话题?”

苏桥雪却浑不在意,唇角轻扬,从容道:“不如,我们玩个游戏?”

红豆眸底掠过一丝疑惑,看向她,无声地透着不解。

“我问,你答。”苏桥雪缓缓垂下眼睫,语气轻缓却带着笃定,“看看最后,我能不能猜出不辰藏身何处。”

红豆闻言,只低低嗤笑一声,索性闭上双目,一副不屑置辩、懒得再多言的模样。

苏桥雪并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开口发问:“不辰,是般若国人?”

红豆眼皮未掀,神色分毫未动,全然没有半点反应。

苏桥雪也不急躁,语气平静地再问:“那……是南昭人?”

这话一出,红豆紧闭的眼尾,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苏桥雪眼底笑意瞬间明艳几分,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其实此事并不难猜。般若早已灭国,若不辰只为复仇,矛头理应直指先帝;即便先帝已逝,也该冲着幼帝而来。可蚀星阁行事诡谲,目标从不是一人一朝,而是要倾覆整个大宁江山,处处针对靖宁王,意在彻底覆灭大宁根基。

放眼天下,有心也有实力盼着大宁亡国的,无非北燕、南昭、东梁三方。东梁常年内乱不休,自顾尚且不暇,无力谋划外事;北燕性情直烈,虽虎视眈眈,却少这般九曲迂回的深沉心机。

唯有南昭,向来像隐忍蛰伏的鬣狗,从不正面争锋,只爱隐于幕后布局,静待时机,伺机而动,一步步蚕食算计。

更何况,般若地处大宁与南昭之间,向来在夹缝中苟存,既是大宁北面的屏障,亦是南昭扩张路上的绊脚石。般若覆灭,获益最大的本就是南昭。

南昭的风土地貌与般若极为相近,若有人能轻易潜入般若腹地,煽动起举国刻骨的仇恨,布局深远到这般地步,放眼诸国,唯有南昭。

苏桥雪又问了一些诸如“红豆的年龄?”“不辰有没有叫过你红豆?”“今日吃了什么膳食?”“大宁的膳食与般若的有没有差异?”之类的问题。

最后,她话锋陡转,声音也跟着沉了沉,不经意地问道:“不辰擅长易容术?”苏桥雪眸光沉静,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红豆,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微表情。

红豆依旧神色漠然,面上毫无波澜,可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

苏桥雪笑了起来,仿若来了兴致般,又问了许多看似无关的问题,直到红豆颇为不耐烦地看过来,她才笑着打住。

苏桥雪看着红豆,脑海中闪过一个个问题:倘若自己是不辰,一心图谋倾覆大宁江山,又会如何布局?

定然是先挑拨诸国纷争,借外力牵制。北燕素来虎视眈眈,可雁门有朔风、朔厉两军镇守,壁垒森严,北燕难越雷池半步;东梁有葛家世代戍守,根基稳固,不敢轻易兴兵;南疆有不周营与靖南卫扼守要道,再加上瘴林密布、地势险恶,大举北上绝非上策。

既然外侵行不通,便只能从内部瓦解。

如今秦家倒台,太后被禁,靖宁王忠心为国,绝无叛心。京中朝堂,能撼动局势的,便只剩定北王府。老将军一生戎马,心怀家国,断不会生出二心。

是以,才有了杨澈骤然起兵、兵临玉城一事。

可杨澈身为杨家子弟,苏桥雪从前为他设想过无数个叛变的理由,却始终难以自洽,总觉得处处牵强。

直到一个念头豁然撞入心底——除非,如今的杨澈,根本不是真正的杨澈。

苏桥雪睁开眼,望着囚牢中的红豆,语气轻淡得近乎漫不经心,缓缓吐出两个字:“杨澈?”

话音刚落,红豆猛地睁开双眼,骤然抬首看向苏桥雪,眸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锋,可眼底深处那抹猝然涌起的惊惧,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苏桥雪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笑意,悠然道:“看来,我猜对了。”

话音未落,红豆忽然抬眼,望向苏桥雪身后不远处,眼底的惊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与笃定,缓缓笑开,语气带着几分癫狂的得意:“苏桥雪,你知道了又如何?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苏桥雪心头骤然一凛,一股寒意直窜脊背。她猛地回头,只见一道黑影已近在咫尺,速度快得惊人。墨玉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苏桥雪身前,硬生生接下那人一击——掌心相撞的瞬间,剧痛席卷全身,墨玉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形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苏桥雪眉头紧蹙,来不及顾及墨玉,身形下意识微侧,堪堪避开那人接踵而至的凌厉攻击。来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刃的眼眸,看不清真实面容,却能清晰感受到其周身凛冽的杀气,以及那利落狠绝、招招致命的身手。苏桥雪心中清楚,以自己的身手,若真要与之硬拼,定然毫无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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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与权谋场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