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牵着她走到灯摊前,语气温软地轻声问:“选哪个?”
苏桥雪目光落在一盏素白绘梅的荷灯上,枝蕊清雅:“就它吧。”
“你——不想放一盏吗?”苏桥雪仰起头问他。
“不必,”他心心念念牵挂之人,早已身在身旁,此生相守,便是最好的圆满,余生自会以性命相护,无需向神佛祈愿。
她提着那盏梅纹荷灯,四下张望,想寻一处清静无人的地界放灯寄愿。抬眼望去,前方石桥下依着一方石阶,隐在暗影里,僻静安宁,便轻步朝那边走去。
陈妄紧随其后,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俯身将花灯轻放入微凉的溪水中,看着那点暖光顺着流水缓缓飘远。她双手合拢,抵在颌下,缓缓闭上眼睛,将满心期许悄悄默念:愿所有故人,静候彼岸,岁岁安然。
片刻后,苏桥雪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凝着温柔的期许。
他就立在身侧,默默陪她凝望着渐漂渐远的灯影,俯身轻拢她肩头的晚风,无声将她护在暖意里。满溪灯火自上游悠悠而下,载着万千牵挂,一路往深处缓缓流去。
苏桥雪起身时,因久蹲腿麻,身子陡然一软,顺势朝他怀中倾去。陈妄即刻伸手稳稳接住,将她温柔拥在怀里。
二人一时无言,静静相拥,只听得见溪水流淌、灯火轻晃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陈妄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
苏桥雪想抬眸,又被陈妄轻轻按回胸口。耳畔贴着他沉稳的心跳,伴随着那细碎愉悦的笑声,她闷闷出声:“怎么了?”
他嗓音缱绻温柔,满是欢喜:“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也是这般溪灯映晚,风月正好。”
苏桥雪耳尖悄悄染红,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唇角却轻轻漾开浅淡笑意。旧时光景悄然漫上心间,亦是这般暗檐小桥,灯影温柔。她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为何那般莽撞大胆,可能是风月缠人,夜色旖旎,暧昧满溢时,最易生出心动的莽撞。
也许——那个时候,她就有些喜欢他。
念头轻启,她模仿着当时的模样,踮起脚尖,抬起头轻轻印在他的唇上。
他高大的身影恰好将她挡在背光处,隔绝了岸边往来人影;宽大的斗篷轻轻拢落,又将她罩得严严实实,外人半点也窥不见内里的温存。陈妄也像上次一样,在她唇瓣轻触的刹那,拦腰顺势将她微微轻抬,将她放在自己的手臂上,像抱着一个孩子一般,加深了这个吻,将这藏在灯影与晚风里的温柔,尽数拥入怀中。
晚风拂过溪灯,轻轻漫过石桥,将两人的身影揉得愈发缱绻。陈妄的吻很温柔,又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没有急切的掠夺,只是细细描摹着她微凉又柔软的唇瓣,将藏在心底的牵挂与欢喜,都融进这一吻里。
苏桥雪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襟,睫毛微微颤动,感受着后背他掌心的温度、唇间的温柔,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他的吻很慢,唇齿间还带着米酒淡淡的醇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缠缠绵绵。他将岁月沉淀的温柔、“爱人在身边”的安稳、此生护她周全的执念,都揉进这个吻里。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退开,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唇瓣,沉默地看着她。
苏桥雪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颈间,鼻尖蹭着他的耳垂,闷闷地笑,声音软绵绵的:“陈妄,我有没有告诉你,如今我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比之前的一点点喜欢要多得多。往后的每一天,我想,都会比现在,更喜欢你一些。”
陈妄浑身一僵,随即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嗓音低沉又滚烫,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桥桥,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舍不得死,喜欢到只要看着她,心里就满是长长久久、子孙满堂、岁岁年年的期许。
“还想做什么?”陈妄俯身,指尖轻轻将一缕被风吹起的发丝拂到一旁,嗓音沉哑,性感又温柔。
苏桥雪轻轻笑了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开口说话,她竟觉得那声音很性感。“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的声音真好听,是那种能让耳朵怀孕的声音。这话是值班的时候,跟院里小护士学的。”
陈妄不懂什么是“让耳朵怀孕”,但他知道她在夸他,眼底的柔光从眉梢眼角蔓延到全身,不住地泄露着心底的欢喜。
他目光望向远方,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追忆:“我第一次见你,印象深刻。那时你的眼睛猩红、恨意滔天,身手了得,一门心思只想攻击我,或者说想杀了我,招招都是死招。后来你救了天权,拿着刀的样子凌厉又惊艳,我就想,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世人都说你不学无术,骄纵跋扈,可怎么看都不像,”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再后来,一次又一次,你总是给我不一样的惊喜,我就那么一点一点沉沦,甘之如饴,心甘情愿。”
“知道你是桥桥,都没关系。你就是你,是我的桥桥。”
苏桥雪轻声问出心底藏着的疑惑:“那你当初,为何会娶谢枕月?”
陈妄身形微微一僵,侧目望向她,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两人是同一个人,可于他而言,桥桥就是桥桥,而在这之前,他曾经娶的是另一个“谢枕月”。可他并不想说谎:“我早知秦家定会安插人手近身笼络,不是谢枕月,也会是旁人。恰逢那时她主动凑上前,我便顺水推舟……”
“如果没有我,你会怎么安排谢枕月?”她轻声追问。
陈妄心里紧张起来,语气愈发郑重:“如果没有你,她或许会一辈子待在靖宁王府,只要安分守己,便能衣食无忧。”
苏桥雪见他这般紧张,不由得弯眸轻笑:“我又不是要翻旧账,你慌什么?”
陈妄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眼底满是赤诚与认真:“我只是怕你多想,怕你误会。自始至终,我心里装的、喜欢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苏桥雪双手攥紧他的掌心,语气轻松愉悦:“累了,想回客栈。”
“好。”
陈妄低应一声,将她轻轻打横抱起,缓步踏上石阶,又小心翼翼地将她稳稳放落。指尖顺势牵住她的手,掌心相扣,携着她往客栈方向缓步而归。
推开院门,陈妄脚步骤然一顿,下一瞬已然侧身,不动声色地将苏桥雪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才敛了神色,抬步迈入院中。四下静得落针可闻,季伤一行人尚且未归,空寂的院落里,莫名凝着一缕生人寒气。
暗处蛰伏随行的天枢当即悄无声息地现身,身形一闪挡在陈妄身前,眸光冷冽,周身戒备全开。
苏桥雪亦瞬间敏锐察觉异样,陌生气息悄然萦绕周遭。她眸光微敛,指尖一动,袖中暗藏的短刃已然顺滑落入手心,凝神戒备,周身柔意尽数敛去。
青石铺就的院角,瓦片被夜风轻轻摩挲,发出细碎的声响。
紧接着,几声闷响接连落地,几名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现身。他们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淬了寒冰般的眼睛,迅速移动,将陈妄、苏桥雪与天枢困在中央。
他们的脚步极轻,落地时竟不带半分尘土,显然是精于暗杀之道的死士。随着步步紧逼,包围圈不断收缩,青石板路上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离,凝滞得令人窒息。
苏桥雪扫了一眼,足有十多个人。
未等三人喘息,数柄寒刃骤然破空,直刺三人要害,刃风凌厉,寒意刺骨。
天枢身形疾掠如离弦之箭,率先迎上最前排两人,掌风裹挟着劲气劈出,与对方刀锋相撞,星火迸溅。几名黑衣人将天枢缠住,天枢足尖点地腾空翻越,与身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拳脚翻飞间,招招狠绝锁敌要害,却也时时提防着周遭的暗袭。
陈妄护着苏桥雪,刃影翻飞间左右格挡。正面黑衣人挥刃直劈,侧面一人趁机突袭他下盘,身后还有人暗袭后背,他只能旋身换位,剑锋横挡正面攻势,同时抬脚踹开下盘的偷袭。可刚逼退一人,另一人又接踵而至,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渐渐将陈妄与苏桥雪隔开。
苏桥雪眼看陈妄被七八名黑衣人围攻,还要分心护着她,身形微闪,主动与陈妄拉开距离。有了空挡,四名黑衣人瞬间朝着苏桥雪扑了过来,陈妄眼神一凝,一时间也无法抽身,只得加快手上的动作。
苏桥雪嘴角轻勾,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她都有些想念这种酣战的感觉,骨子里竟也生出一丝兴奋。手中的短刃映着残光,身姿灵巧地游走避袭,找准空隙旋身突刺,刃尖精准破招,进退利落,锋芒暗藏。青石板上劲风激荡,衣袂猎猎作响,刀光刃影交织错落,拳脚破空之声密集骤起,缠斗之势凶险万分。
寒刃相撞迸出细碎星火,衣袂破空猎猎作响。刀锋擦过青石地面,划出刺耳锐响;缠斗搅乱院中风气,暗影翻飞,寒光交错,每一招皆是死局搏杀。
一时间,院中的缠斗陷入胶着。黑衣人仗着人多轮番夹击,却始终没能突破三人的防线,反倒被三人的默契配合逼得连连后撤,非但没讨到半点便宜,渐渐落了下风。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与夜色中的灯影暖意,形成了刺眼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