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苏桥雪第三次踏入这座朱墙深宫。
第一次来,是她被册封为靖宁王妃入宫谢恩,彼时她刚来到这里,一心只想离开,只想做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一切,那时的她锋芒未敛,棱角分明,受不得半丝委屈,在紫宸殿击杀了太后的贴身侍卫宫奇。
第二次是宫变那日,她乔装潜入,救下身陷险境的小皇帝,那一夜,皇宫没有往日的庄严肃穆,只有刀光剑影的凶险,人心叵测,危机四伏,她只想着为陈妄稳住京城的局势,孤注一掷,全是破釜沉舟的勇气。
而这一次,她走在熟悉的青砖上,没了第一次的锋芒毕露,也没有第二次的孤勇决绝,心底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平静与从容,朱墙依旧巍峨,琉璃瓦依旧熠熠生辉,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可她却不再是当初的她了。
再次见到小皇帝,七岁的年纪,坐在高高的御案后,身姿已然有了帝王威仪,可眼底藏不住的欣喜和亲近,依旧清澈滚烫。
苏桥雪与陈妄并肩上前,依礼躬身行礼。
昨日他们就递了牌子,小皇帝自然知道两人前来是因为般若灭国之事,也不多留,见完礼后便唤来了一名内侍,带他们前往藏书阁。
皇宫的藏书阁规模宏大,书架林立,泛黄的卷宗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旧纸的沧桑气息,比起钟鸣寺的藏书阁要大上许多。
老管事不敢有半分怠慢,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说道:
“王爷、王妃,当年般若只是个小国,记录本就不多,又时隔二十余年,卷宗多有尘封,还请王爷王妃稍作等候。”
陈妄微微颔首,“有劳管事。”
他侧头看向苏桥雪,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们慢慢找,总会找到线索。”
二人随着老管事来到西阁,这里寂静清幽,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洒在堆叠的卷宗上,隐隐看得见尘埃浮动。
“王爷,王妃,所有般若的记录都在这里了。”老管事躬身退下。
“我们分头查。”苏桥雪轻声说道。
“好,小心些。”
夫妻二人各自翻阅卷宗,二十多年前那段尘封的隐秘过往即将被揭开。
苏桥雪一页页仔细翻阅,卷宗上大多记载着当年般若的疆域、习俗以及历年与大宁的边境纠葛,偏偏对那场覆灭举国的灭国之战,着墨寥寥,语焉不详。
般若原是夹在南昭与大宁疆域缝隙中的一个隐秘小国,更像是一处古老的部族,它扎根在西南瘴林深处,山叠万重,雾锁千溪,林间毒虫遍地,草木多含戾气毒煞,寻常人根本难以踏足。
国度羸弱,素来不兴兵戈征伐,为求自保,举国盛行蛊道巫法,秘术横行。也正因常年隐匿幽深、诡秘莫测,外界的传言便愈演愈烈——炼蛊饲虫、引魂锁魄、牵脉续灵、祭血转生,桩桩件件,皆是大宁与南昭闻之色变的禁术邪法。
紫色的狼毒花便是般若特有的毒卉,更是他们的图腾,他们独尊灵女,灵女降生后,祭祀便会在她的眉心烙入花印,一代接着一代,永不磨灭。
因地处两朝夹缝,平日里谨守边界,隐于瘴林,不与外界交好,只年年按时向大宁和南昭进贡称臣,靠着俯首示弱,在夹缝里艰难求生。
可不知为何,宣和三十二年,也就是陈妄出生的那年,也是宣和帝驾崩的那年,一向安分守己的般若,竟主动提出与大宁联姻,最终仅有十二岁的昌平公主远嫁和亲。
卷宗寥寥几笔,藏尽寒凉,昌平公主嫁入般若后,受尽折辱,惨遭非人待遇,数次暗中传信,哀求大宁派兵相救。先帝得知实情震怒不已,景和三年,挥师南下,大军压境,一举踏平般若。
自此,那个藏在西南瘴林里、精通诡秘蛊术的古老国度,彻底从山河版图上抹去,只剩一片幽深密林,成了大宁西南边境一道无人敢轻易涉足的天然屏障。
苏桥雪指尖按在卷宗那行关于联姻的记录上,抬眸看向身侧的陈妄,眉梢微挑,面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语气疑惑不解:
“你看这里,若般若真的只是为了寻求庇护,想靠着联姻攀附大宁,那最稳妥的办法,也该是他们将族中女子送入大宁,或是质子,或是妃嫔,为何反倒是让大宁将公主下嫁过去?”
她说着,微微倾身,将卷宗往陈妄面前递了递,指尖还停留在那几行墨迹上,“般若本就国弱,向来俯首示弱,这般主动求娶,还要让大宁公主远嫁瘴林,于情于理都不合逻辑,这记录,根本立不住脚。”
陈妄附身凑近,目光扫过卷宗,“昌平公主是父皇的幺女,与皇兄一母同胞,素来不得父皇宠爱,若用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换取其他的东西,也不无可能。”他似乎触到某些陈年晦暗的旧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自嘲的凉笑。
“那会是什么?”苏桥雪眉心轻蹙,“究竟是什么筹码,能让一位帝王甘愿舍弃至亲骨肉、甚至大国的尊严去交换?”
陈妄眼底寒芒微闪,心绪沉了几分。
于帝王心术而言,世间能撼动权衡、叫人割舍血亲的,从来寥寥——无非权柄霸业,或是……长生永生。
苏桥雪思绪流转,倏然抬眸:
“转生祭?”
那所谓的长生之术?
人一旦站在权力的顶峰,坐拥万里江山,心底贪念便会疯长,到头来所求的,终究不过是肉身不灭、永世长存。纵然是秦皇汉武那般雄才大略的君主,亦逃不开这贪生畏死的魔咒,更何况其他。
“或许——我们该去问问昌平公主。”陈妄站起身,顺手将苏桥雪拉起。
苏桥雪眉梢微蹙,语气带着几分顾虑,“可——”之前宫宴之上,她与那位昌平公主闹得可不太愉快。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她想不想说的问题了,”陈妄握紧她的手,脚步从容坚定,“走吧。”
昌平公主府果然府门巍峨,朱红大门紧闭,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门旁的石狮子昂首矗立,鬃毛遒劲,威严不减。陈妄下车轻叩门扉,门房见是靖宁王,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迎出,请二人入府。
府内庭院幽深,草木葱茏,好似无人修剪打理,枝叶肆意蔓延,反倒添了几分荒芜的清寂,想来昌平公主这些年过的并不舒心。
正厅之内,昌平公主坐在主位之上,一身绛色织金宫装华贵夺目,眉眼依旧娇贵逼人,这似乎成了她的铠甲,铠甲之下,藏着什么,外人难以窥见半分。
见二人进来,昌平公主缓缓抬眸,神色平淡,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靖宁王今日怎么有空到本宫这里来?”
陈妄目光淡淡扫过厅内陈设,牵着苏桥雪径直在左边的椅子上坐下,案几上早已摆好了温热的茶盏,显然是为他们准备的。他指尖轻叩茶盏边缘,缓缓开口,“查些旧事,冒昧打扰,还望公主海涵。”
昌平公主斜倚在椅背上,玉指轻搭扶手,眉梢轻挑,“哦?是什么要紧的旧事,竟要劳烦靖宁王亲自出面?还查到本宫头上来。”
陈妄端起桌上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没能冲淡他眼底的凝重,他缓缓放下茶盏,淡淡开口,“般若——”
这两个字刚出口,昌平公主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指尖微颤,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华贵的宫装上,她却浑然未觉。方才还平静淡然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的寒凉被惊惧撕裂,那是刻入骨髓的恐惧,藏了二十多年,终究还是被这两个字轻易勾起。她猛地抬眸看向陈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尖锐的抗拒,“为何要查般若?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本宫不记得了。”
陈妄缓缓放下茶盏,“想必蚀星阁作祟之事公主也有耳闻,他们残害百姓,杀了我辰州七万儿郎,甚至连宫变之事也参与其中,而蚀星阁的那个总阁主,与般若之间千丝万缕,甚至可能是般若余孽。”
说着,陈妄站起身,双手交叠,身形微微前倾,对着昌平公主深深作揖,语气敬重又恳切,“为大宁安稳,为百姓生计,还请——皇姐不吝告知。”
昌平公主望着陈妄,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却尽是悲凉与嘲讽,刺耳得很,“我可担不起靖宁王的这声皇姐,”她缓缓垂下眼帘,玉指捏着杯盖,机械地撇着茶盏里的浮沫,可指尖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二十年前,我已经为大宁付出所有了,包括我的命,如今是大宁欠我的。”
她再次抬眸看向陈妄时,眼底已经是深不见底的寒凉。
苏桥雪起身站在陈妄身侧,望向昌平公主,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她的张扬、锋芒以及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敌意,此刻想来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她并不恶意地针对谁,不过是一个被折断了翅膀、被困住的灵魂,在用最尖锐的方式,发泄着无处安放的委屈与愤懑。
一个被当作筹码,推入地狱的女人,她的伤痛与绝望,被“家国大义”的外壳包裹得严严实实。无论伤痛、怨怼还是委屈,都不能述说,甚至要心甘情愿地咽下这一切。她活着是帝王眼里的“功臣”,却成了自己人生的囚徒。
“皇姐——”苏桥雪开口,轻柔又清晰,真切又敬重,她迎着昌平公主投来的目光,不曾躲闪,“家国总是被少部分勇敢的人保护得很好,陈妄是那个勇敢的人,您也是,而我希望也能成为那个勇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