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辰州城破

周围的将士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可他们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

那个女人——他们听说是王妃,是王爷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从京城千里奔袭来的贵人——此刻就跪在地上,跪在那摊血水里。

她的衣裙早就脏了,靛蓝色的粗布上浸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分不清是伤者的,还是她自己蹭上的。她的头发散落下来,沾了汗,沾了血,一缕一缕贴在脸侧。她顾不上理。

有个年轻的士兵,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他想起自己刚参军的时候,听老兵说,打仗的时候,受伤了只能靠自己,将军们只要军功,才不会管你死活。

他信了。

可此刻,他看着那个女人跪在地上,满手是血,浑身是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却在救他们的兄弟——

他好像觉得也不全是。

也有老兵,站得笔直,都是打过很多仗的,见过很多贵人,那些贵人们,连看都不会看他们一眼,更别说沾他们的血。

这样的伤,若是平日在战场上,更多的是求个解脱,哪里还奢求活命?

可这个女人,她金尊玉贵,却不嫌弃,不放弃地救治那个人。

他们默契地围过去,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站在旁边,挡住四面八方来的风,都默默地看着,那个在血水里,就是他们兄弟的女人。

“他叫什么名字?”苏桥雪沙哑着嗓音,眼眶丝丝缕缕地泛着血丝,原本红润的唇瓣翘起细细的毛刺,挽起的头发散落下来,略显狼狈。

医帐里安静了一瞬,才有旁边床上的一个小兵,手压着胸前的伤口缓缓坐起身,“他叫张顺,我们都是神机营的。”

张顺——苏桥雪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她后悔了,当时不该是因为心中的愧疚,没有好好看看那些人,也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们该被记住的,至少她要记住的。

苏桥雪又问起,“他们呢?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吗?”

那个小兵一愣,不明白苏桥雪问的是谁。

苏桥雪淡淡地笑了笑,愧疚的,无奈的,或许还有些悲凉,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又将目光调回张顺的身上。

这两日,换药喂水,她都亲力亲为,抢救了三回,她都将他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外面那些人知道,王妃仗义,将他们这些兄弟视如亲人,尽心竭力地救治,那些受了伤的人,仿佛都有了气力。

整个神机营,乃至那些平日里散漫惯了的羽林卫都升起了与有荣焉的自豪感,一时间军队上下一心,士气空前地高涨。

“王妃,吃饭了。”季伤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嗓子也是沙哑的。

他叹了口气,整个军营只有他一个大夫,这两日伤患越来越多,他已经竭尽所能了,怕是接下来还会更多,他需要王妃,可王妃这个样子,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劝。

苏桥雪机械性地抓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她当然不会绝食,她还要留着力气救回张顺。

季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家在方元镇的地方,整个镇子只有几千人,我们生活得无忧无虑的,突然有一天,隔壁的五叔生了病,后来。越来越多的人生了病,”

苏桥雪侧过头,看向他,“是瘟疫?”

“是瘟疫,而且是治不好的瘟疫,突然有一天来了一队兵,将方元镇围了起来,不让出也不让进,围了十多天吧,来来往往很多大夫,可方元镇还是很严重,而且开始向旁边的村子蔓延,蔓延的特别快,最后是王爷下令,一把火烧了方元镇,一个都没有留下。”

苏桥雪的手颤了颤,陈妄,他是一个将百姓看得很重的人,又是如何的不得已才下那样的命令。

季伤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我回到方元镇的时候,只想报仇,便一腔热血地去刺杀王爷,”季伤迎上苏桥雪看过来的目光,无奈地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不自量力,我失败了,以为自己死定了,王爷没杀我,让我去了军医营,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军医竭尽所能依然束手无策,若是任由瘟疫蔓延,死的就不止是方元镇的人,会有更多更多的人。”

苏桥雪心中一紧,眼角泛红。

“我师傅常说,‘作为医者,救不了的,比救得了的多’。”

季伤后退了一步,深深作揖,“王妃,王爷破城了,辰州还在等着我们。”

季伤说完,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桥雪,便转身离开。

医帐又安静了下来,张顺微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苏桥雪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馒头,终究是明白了老师曾经说过的那句话,“选择即辜负。”

救一个就意味着辜负另一个,救天下人更是。

她闭上眼角,眼角那滴泪缓缓滑落,再次睁开时,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润,目光比以往更深沉了些,有些东西终究是改变了,可她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她站起身,再次给张顺做了检查,确定他生命无碍,只是还需要时间醒来,便转身离开。

出了医帐,欢呼震天,短短数日,辰州城破。

来往兵士扯着嗓子吼,吼的什么?或许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抑或可以回家的期盼。

没有人愿意打仗,即便是这些戍守城防的将士。

篝火已经燃起来了,一簇,两簇,一片。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那些笑着笑着就哭了的脸。苏桥雪沿着军营的路慢慢地走,边走边看着这一切。

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

墨玉不再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苏桥雪走着走着,提着裙摆跑了起来,身后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可往外,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跑到湖边,停下来,抬起头,望向湖的那边,那是辰州城的方向。

他呢?

他回来了吗?

城里的人呢?怎么样了?

苏桥雪站在湖边,望了许久,可湖那边,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路往回走,墨玉依旧跟在身后,依旧沉默。

回到营帐,随意地牵了一匹马,“去辰州”,她想见他,立刻,马上

策马狂奔,约莫两刻,便停在了辰州城下,守门的士兵都知道营里有个女人,是靖宁王妃,不仅炸了两座山填平湖面,让他们渡了河,还将伤兵当兄弟,日夜照料。

士兵虽没见过她,可就是知道这个女人是他们口中的那个王妃,一路上竟也没人阻拦。

眼前的辰州城,像一头死去的巨兽,伏在那里,城门洞开,像张开的大口,等着吞噬每一个走进去的人。

苏桥雪勒住马,望着那道城门,一夹马腹,闯了进去,墨玉紧随其后。

风从巷口灌进来,从这条街穿到那条街,从这头穿到那头,呜呜地响着。

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炊烟,也没有人语,除了沿途的列队的士兵,没有其他活物该有的声音。

入目的只有满目疮痍,房屋倾颓,断壁残垣在风中摇摇欲坠,挂在门框上的门,只剩下一枚合页苦苦支撑,风一吹便吱呀作响,像是在哭,井沿上还搭着衣裳,被风吹的鼓起来,远远看去像有人站在那里,等着什么人回来。

苏桥雪放慢马速,马蹄踩在地面上发出“得得得”的声响。

“城里的人,去了哪里?”她忽然问起。

墨玉下马拦住一个巡逻的士兵,“王爷呢?”

那士兵愣了一下,认出是她们,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恭敬取代。“回王妃,王爷在普济寺。”

苏桥雪吩咐他带路,士兵

苏桥雪点点头,“带路。”

士兵躬身应是,转身往前走去。

马蹄声又响起来。得得得,得得得。

士兵在前引路,马蹄声不急不缓,一下一下,敲在这座死城的骨头里。

街道两旁,依旧是那些倾颓的房屋,依旧是那些洞开的门窗,依旧是那些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招牌。苏桥雪的目光从它们上面掠过,又移开,又掠过,又移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士兵在一处院落前停下来。

“王妃,到了。”

苏桥雪勒住马,抬头望去。

那是一座寺庙。不大,隐在街巷深处,灰墙黛瓦,与周围的民居并无太大分别。山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隐约的烛光。

门楣上有一块匾,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三个字:

普济寺。

苏桥雪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墨玉。

“在这等着。”

墨玉点点头。

苏桥雪独自走向那道山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棵老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野草,踩上去软绵绵的。

李谦看着她来,站起了身,欠身行礼,目光看向了殿内,沉重又沉痛。

正殿的门开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佛像前,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宽阔的肩,挺直的背,即使站着不动,也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刀。

苏桥雪对李谦微微颔首,放轻脚步走进去,走到他身后。

站定。

可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良久,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前面的黑暗里传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桥桥——,我赢了。”

苏桥雪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他穿着铠甲,冰冷铬人,可心跳依旧一下一下跳着。

“可他们都死了。”陈妄的声音低沉,冰冷,没有一丝的温度。

他也不是在等苏桥雪回应,自顾自地说着,“许日洲死了,彭朔也死了,还有那七万的儿郎也死了。”

都死了?什么意思?她知道打仗会死人,但——都死了?那城里的人呢?

苏桥雪绕到他的身前,抬头看向他,她猛然愣住,好似掉进了万丈深渊,那双眼睛,是深渊。

她想问什么,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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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与权谋场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