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死士

昭清寒的身世很可怜,可面对这样的昭清寒,她却掬不起一丝同情。

她后退一步,这一刻,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苏桥雪,还是谢枕月,她本不该有什么情绪的。她从那个世界来,穿进这具身体,接过这个名字,也接过了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她一直分得很清:她是她,谢枕月是谢枕月。

可此刻,心脏却隐隐作痛。

那种痛不是她的,却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一阵一阵,压都压不住。

她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昭和在哪里?”

昭清寒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强压着情绪的眼睛。

“我只知道他五年前回了京城,改姓谢,他极善于伪装,可五年来,我依然没有找到他。”

苏桥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春娘也说过那个“谢阁主”也极善于伪装,也都姓“谢”。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可若这个谢阁主便是昭和,他又对昭华如此执着,昭华又怎么会死于蚀星阁的“黄泉吻”?

难道,因爱生恨?得不到便杀了她?可昭和若真想杀她,又何必建这元香楼?那些画,一幅一幅,挂满了整面墙。每一笔都那么用心,每一幅都那么传神——若不是爱到骨子里,又怎么会画得如此惟妙惟肖?

这本该是一个令人艳羡的爱情故事,可终究带上了悲色,无论是昭华还是昭和。

那他为何会突然消失,有什么事情值得他放弃痴迷执着的昭华?苏桥雪望着那些画像,望着那一个个温柔的女子,望着那密密麻麻的“清辉”印章。

一个男人被亲生父母藏了十八年,终于知道自己的身世,回到父母身边,却发现自己只是个替代品,当那个人活过来的时候,他便要再一次地被抹去,没有人关心他的十八年是如何度过的,甚至没有人将他当成一个正常人,只有昭华认他这个哥哥,给予他从未有过的温暖,他把这种温暖扭曲成爱,却求而不得,最后变成了执念,执念太深,便成了魔。

昭和入了魔,作了孽,这样的人可怕又可怜。

“所以,这元香楼是你又重新立起来的?”苏桥雪分明记得他方才说,昭和消失后,这元香楼便是个空壳子了。

“是,我把元香楼建起来,等着昭和来找我,只是这么多年,他从未出现过。”或许昭和已经死了,昭清寒如此想,可他也知道,这不可能,他也不允许,他一定要找到他,杀了他,然后,这个世界上便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秘密了,他还是昭家的嫡长子,以后会是昭家的家主。

昭清寒的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的温度,甚至蕴涵着疯狂,一种毁灭般的疯狂。

苏桥雪不动声色地往后看了一眼,墨玉被留在了二楼,她得想办法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男人,她在昭清寒的身上,看到同样的执念,求而不得的执念。

只是不知道,他求的又是什么?

她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身后便是楼梯,有两个丫鬟站在两侧,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苏桥雪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身后的路,一边紧盯着昭清寒的动作,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那双眼里的疯狂依旧翻涌。

她必须说些什么,说些什么能让他分神的话。

“你和陈妄的交易是什么?”

昭清寒的手微微一顿,眼里的疯狂似乎收敛些,可苏桥雪看得清楚,那只是表面,地下的暗涌一分都没有少,一分都没有少。

“找到昭和,交给我。”他说,声音竟恢复了往日的清朗。

苏桥雪心里一紧,花符、昭和,陈妄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不,不对,陈妄也许有事情瞒着她,但她始终相信,他不会伤害她。

昭清寒这么说,怕是另有目的。

“杨澈呢?”她继续问,脚步又往后退了半步,“你是如何救下他的?”

“杨澈,”昭清寒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浮着淡笑,却带着轻蔑,“他不足为虑。”

“为什么?”

昭清寒不说话,只是望着她,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仿佛要远离他的世界。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换了一个人,“桥桥,你过来,会摔下去的。”

苏桥雪已经站在了楼梯边,她不再犹豫。

一个跃起,顺着楼梯的栏杆便滑了下去——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裙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落地的一瞬,她旋身,抬手,手刀精准地劈在最近那个丫鬟的后颈。

那丫鬟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子便软了下去,倒在楼梯脚下,一动不动。

可另一个丫鬟已经反应过来。

她眼神一凛,不再是方才低眉顺眼的模样——那眼底的精光,分明是练家子,她手一扬,一柄断刃从袖中滑出,直刺苏桥雪的咽喉。

苏桥雪侧身避过,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往下一压。那丫鬟吃痛,短刃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可她没有退。另一只手握拳,狠狠朝苏桥雪面门砸来。

苏桥雪偏头躲过,膝盖顺势顶上她的小腹。

那丫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却没有倒下。她抬起头,死死盯着苏桥雪,眼底闪过一抹狠色,然后她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楼梯两侧的阴影里,忽然涌出更多的人。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把苏桥雪围在中间,她们的手里都握着刀,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苏桥雪站在包围圈中,目光扫过那些逐渐逼近的身影,此刻她才发现,整个元香楼极其安静,一楼的喧闹已经停下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战前的鼓点。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高喊一声:

“墨玉——!”

话音未落,墨玉像一只俯冲的鹰,从后方掠过半个大厅,靴尖点在楼梯扶手上,借力一旋,落地时已挡在苏桥雪身前。

“王妃。”

墨玉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几个来回,苏桥雪终于知道陈妄为何会把墨玉留给她的。墨玉的刀快得像一道光,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人最要命的地方,她就像个杀人的机器,冷静,精准,高效,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招招致命。

那些围攻她们的人,看着墨玉的眼神,从最初的不屑,变成了惊惧,最后变成了恐惧。

苏桥雪与墨玉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两人同时转身,从二楼一跃而下,墨玉甚至在俯冲即将落地的瞬间,伸手稳稳接住了苏桥雪——两人同时落地,一个翻滚,稳住身子。

更多的丫鬟围过来的时候,苏桥雪与墨玉一人一边,左右格挡,边打边退。刀光剑影中,她们像两尾游鱼,在包围圈里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带走一个敌人。

大门就在身后,再坚持片刻。

就在她们靠近大门的时候,一个红衣丫鬟忽然从侧翼冲出,剑尖直刺墨玉后心,苏桥雪来不及多想,一跃上前,短刃狠狠刺进对方的肩胛骨,衣衫破碎,露出一片肌肤。

苏桥雪的眼神猛然一凛。

那肩胛骨下方,一朵粉色的花,正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狼毒花。

粉色的狼毒花。

蚀星阁的死士?

她猛地抬头,望向三楼。

昭清寒的身影,正慢慢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立在那些画像中间,一动不动。

他在看着她,一定在看着她。

可她来不及细想了,人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地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她和墨玉两个人,再能打也扛不住这样的车轮战。

必须走。

墨玉一刀劈开挡在身前的两个丫鬟,转身一掌拍在大门上,厚重的门扇轰然洞开。

夜风裹着寒气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王妃,走!”

苏桥雪不再犹豫,几个跃动,朝门口冲去。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刀锋破空的呼啸声,还有谁在喊“拦住她”。

她没回头。

就在大门即将合拢的瞬间,她侧身一闪,从最后一道缝隙里冲了出去。

身后,沉重的门扇轰然合拢,将所有追兵隔绝在内。

苏桥雪站在门外的夜色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夜风很凉,吹得她一身冷汗。

她回过头,望着那座灯火通明的楼。

夜风灌进衣领,凉得刺骨。

苏桥雪站在元香楼外,望着那扇轰然合拢的门,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不知道是谁的血,从额角滑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掌心一片黏腻。

“王妃。”墨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苏桥雪转头看她,墨玉的衣裳上沾了几处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的刀已经归鞘,脸上的神情还是那样平淡,像是方才杀出重围的不是她,只是去街上走了一圈。

即便心有诸多疑问,她也不敢停留,“走。”

墨玉不敢耽搁,一个口哨,马儿应声而来,两人翻身上马,一勒缰绳,两骑如箭般冲进夜色。

若昭清寒是蚀星阁的人,他出现在京城一定不是巧合,还有杨澈,杨澈知道昭清寒的身份吗?昭清寒说杨澈不足为虑,杨澈或许不知道,但他身边一定有昭清寒的人,苏桥雪脑海中闪过那个叫“玉儿”的人。

还有那日昭清寒出现在普南寺,也一定不是巧合,那样一个冷清的人,怎么会为了昭华的忌辰去普南寺?要么他与昭华之间有更深的牵扯,要么是有什么目的?

昭华的牌位没有放在香火鼎盛的钟鸣寺,而是放在了普南寺,为何?

普南寺那些游僧,难道也与蚀星阁有关系吗?若他们是蚀星阁的人,一定有迹可循。

狼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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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与权谋场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