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亲妹妹

苏桥雪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幅画,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一阵一阵地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翻涌,要冲破什么屏障,涌出来。

新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出现——

那个温柔的女子,一声一声地唤着“月儿”。每一句都是含笑的,软软的,像是把所有的温柔都揉进了这两个字里。

她教她针线,握着那只小小的手,一针一针地教。而那个叫“月儿”的小人儿,绣出来的东西总是歪歪扭扭的,她看着,也只是笑,从不责备。

她教她读书,一句一句,不厌其烦。月儿读错了,她便放慢语速再读一遍,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还有那枚花符。

她一直系在腰间,温润的玉贴着衣裙,随着走动轻轻晃动,那个小小的人儿,仰着头,指着那枚花符,奶声奶气地向她讨要。

她笑了,笑得那样好看,然后她蹲下身,把那枚花符解下来,亲手系在了月儿的腰间。

苏桥雪的手缓缓抬起,落在腰间那枚花符上,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玉,摩挲着那些细密的花纹。

所以陈妄说,这枚花符本来就是她的。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幅画,望着画中那个温柔的女子。指尖还落在腰间的花符上,一遍一遍地摩挲,像是这样就能触到那个早已远去的人。

良久,她的目光才从那幅画上移开,扫向两侧那些密密麻麻的画像——

忽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画像的右上角,每一张都印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像是文人雅士在字画上落下的印信,又像是某种标记。

有的印章是鲜艳的红色,像是刚盖上去不久;有的颜色略暗,透着陈旧的气息;还有几幅,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只剩一个隐约的轮廓。

可无论颜色深浅,那印章上的字,都是一样的,“清辉”。

苏桥雪的目光定在那两个字上,一动不动。

清辉。

嫁妆里的那幅山水画,还有那个精巧的匣子里,那幅画,落款也是清辉。

苏桥雪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的昭清寒。

他还站在那里,站在烛火的光影里,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那双永远云淡风轻的眼睛,此刻正望着那些画像,望着那些印章,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快要压不住了。

“清辉。”苏桥雪的声音很轻,“是谁?”

昭清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些画像,望着那些印章,望着那两个字。烛火在他身侧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很久很久,久到苏桥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更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是我父亲。”

苏桥雪倏然转身,她看着他。

昭清寒站在烛火的光影里,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上,此刻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嘴角挂着一丝笑,可那笑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嘲讽、无奈,已积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压不住的——恨。

苏桥雪从没见过他露出那样的眼神,印象中他一直都是清风朗月的贵公子,而此刻他仿佛在他心中烧了很多年的火,烧到最后,只剩下灰烬里最后一点暗红。

“没想到吧?”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是我的表妹。”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是我的亲妹妹。”

昭清寒的声音落下,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苏桥雪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亲妹妹?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和她有几分相似的眼睛。

荒谬,太荒谬了,她知道谢枕月有很多秘密,她不得而知;也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秘密。难道谢枕月是知道了这个秘密,才被害死的?

若她的父亲是昭和,母亲昭华与自己的亲哥哥生下了她,那她……

苏桥雪忽然笑了一下,似苦笑,又似自嘲,她小时候还嘲笑那些狗血的电视剧,如今她成了那个“狗血”的主角,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心脏那个位置,好痛。

她站在这一圈画像中间,站在那个刚刚告诉她“我是你亲哥哥”的男人面前。

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

昭清寒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

他也笑了,“是不是很可笑?”

苏桥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幅画像,望着那个温柔的女子。

“当年,祖母怀了身孕,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在昭家这样的家族,双胞胎是忌讳——一山不容二虎,一族不容双子。按规矩,只能留一个,可祖母舍不得,她偷偷将其中一个孩子送出府,养在城外的庄子上,取名昭和;另一个留在府中,取名昭斓,被当作下一任家主培养。”

“十八年里,昭和从未踏出庄子一步,也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而昭斓,在府中长大,读书习武,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昭家未来的主人。可命运弄人,昭斓十八岁那年,忽然生了一场大病,来势汹汹,药石无医。”

“若昭斓有个好歹,昭家下一任家主便没了着落。祖父为保住昭家,想到了昭和,想让他顶替昭斓,撑起昭家的门楣。”

“他第一次踏进那座本该属于他的府邸,见到那些所谓的亲人,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他才知道自己从出生就被放弃了,可终究天意弄人。昭斓竟然好了。”

“那昭和的存在就变得多余了,他又要被送回去,悄无声息地,可昭和不是傻子。他离开是为了昭斓,接回来也是为了昭斓。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也没人在意。”

“他又怎么会甘心?于是他迷晕了昭斓,与我母亲有了肌肤之亲。后来,便有了我。他的母亲在得知真相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郁郁而终,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还那么年轻。”

昭清寒的声音还在继续,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苏桥雪已经听不清楚,脑海中只有那个女子在笑,温柔的,像是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揉进了那个笑容里。

她恨吗?

好像没有,记忆中的她总是笑着的,哪怕是在那种情况下生下孩子,她也给予了温柔。因为那是她的孩子。

苏桥雪看不清昭清寒的眼底,那里究竟翻涌着多么复杂的情绪。是恨吗?或许是的,他恨那个给自己生命的人,恨得咬牙切齿,恨得骨头缝里都是恨;可他又无能为力——因为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昭家将错就错,他成了昭家的嫡长子,可昭斓又怎么会容得下他?他对于昭斓来说是个耻辱,对于母亲来说,更是……所以,他恨,恨昭和,昭斓,恨他的母亲,甚至整个昭家。

“我在昭家成了笑话,一个不被宠爱的嫡长子,又如何能受人尊敬,我还记得八岁那年冬日,我不小心掉进了荷花池,水是刺骨的寒。我不会游泳,只能拼命地挣扎,喊着救命,喊父亲。而那个被我称为父亲的人,就那么冷冷地看着我,看着我一点点地沉下去,一动不动。”

昭清寒自顾自地说着,声音里确切的愤恨,愈发明显。

那个时候,他不懂,为何母亲不爱他,父亲也不喜欢他;可他明白,想要活下来,他得靠自己。后来是路过的下人把他捞上来,那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那以后我被养在祖母的院子里,再也没有喊过昭斓一声‘父亲’。”

他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十二岁,他便接手了昭家,虽然昭斓还活着,实际上昭家已经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昭清寒敛去眼底的恨,看向苏桥雪,继续说着,平静而淡然:‘昭和在那夜之后,被祖父连夜送回了庄子,再也没有踏进昭家一步。可他没有罢手,在昭家那两年,只有你母亲对他好,把他当成哥哥。昭和对你母亲起了不一样的心思,甚至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祖父无奈,正好谢瑶求娶,祖父便答应了,原以为姑姑远离香溪,昭和找不到她,便也就歇了心思,可后来,昭和还是找到了姑姑,便有了你,姑姑死了,他也失踪了,至今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可他却执着地认为姑姑没有死,只是像上次一样躲了起来,他拼命地找了三年,始终未果,便建了这座香楼,希望能找到姑姑的下落。后来,不知为何,他彻底消失了,这座香楼便成了一个空壳子。”

苏桥雪心中一凛,这便是昭华离开香溪后,从来没有与昭家联系过的原因?也是为何花符能成为进入元香楼的玉牌?那为何花符会在陈妄手上?他与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我十四岁那年,昭斓终究是去世了,死不瞑目。”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死前他将昭华送回昭家那枚玉佩交到他的手上,也是在那天晚上,他才知道昭斓为何那么恨他,可知道了又如何?他已经不会再奢求父亲了。

才知道他还有个亲妹妹,原来这个世界上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个妹妹,亲妹妹,他来了京城,可还是晚了,她嫁给了陈妄,那个杀神,他一定要救她脱离苦海,有他护着,他的妹妹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会把最好的都给她。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看向苏桥雪,以为可以看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热切的人;可她为何那般冷淡,好似这件事与她无关?他是她哥哥呀,亲哥哥;

“桥桥——”他忍不住,唤了她的小名,伸出手想要将苏桥雪拉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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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与权谋场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