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紫色狼毒花

溪儿就蜷在柜子的角落,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之间,看不清表情,她就这样安静地蜷着,像是睡着了。

苏桥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搭在溪儿的肩上,用极其小心的声音唤她的名字:“溪儿。”

溪儿慢慢地抬起头,那张小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惊恐,也没有任何表情,依然是一片空洞的、茫然的空白,一如她刚被救出晦奴坊的时候一样。

苏桥雪的心揪了起来,她只是个几岁的孩子。先是被人遗弃,又在晦奴坊遭受非人的遭遇,好不容易出了那个地方,有个照顾她的内官,如今又死在了面前,她该是何等的绝望。

苏桥雪用手捂住她的眼睛,不想让她看见贾严的惨状,轻轻地将她抱起,她也很配合,双手环住苏桥雪的脖颈,靠在苏桥雪的怀里,便不动了,任由苏桥雪抱着她走出房间。

回到清风院,苏桥雪轻轻把溪儿放在榻上。

吩咐青莲带着溪儿去洗漱,便想去封屏院看看贾严的尸体,可溪儿却紧抱着她不肯撒手,浑身颤抖,眼睛聚着眼泪。

她就那样看着苏桥雪,用那双蓄满了泪的眼睛,苏桥雪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只好重新将溪儿抱紧些,然后抬起头,示意青莲将温热的帕子拿来,亲自帮她擦干全身,又换上新的衣裙。

更换衣裙时,苏桥雪不着痕迹地瞥向溪儿肩膀那朵狼毒花的印记,颜色似乎比上次看到的深了些,昭清寒曾经说过,蚀星阁人背上都纹着狼毒花,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等级,粉色的是死士,那紫色的呢?紫色的是什么?

溪儿真的只是常嬷嬷的女儿吗?常嬷嬷在宫里的那些年难道真的只是一直在永巷吗?她又为何有绣着狼毒花的荷包?送荷包的人究竟是谁?

想着想着,苏桥雪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有人想杀的是溪儿,贾严发现了什么,冒死将她藏在柜子中,那人找不到溪儿才虐待贾严泄愤?

可溪儿就藏在柜子里,那么明显的地方,一找便能找到,她记得溪儿的床是空的,里面藏一个孩子完全不是问题,之前她还常常与溪儿玩捉迷藏,溪儿很喜欢藏在那个地方,贾严定然也是知道的。

可这次为何会将人藏在那么明显的柜子里?这便说不通,还有院子里的那些下人都去哪里了?若是被杀了,尸体呢?

而且这王府在陈妄离开时,特意增加了守备,天权亲自布置的岗哨,日夜轮换,明哨暗哨一应俱全,一般人轻易进不来,又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王府,杀了贾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苏桥雪突然有些烦躁,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阴谋一个连着一个,没完没了,没停没休的,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不放过任何一个人,即便那个人还只是个孩子。

可,那又能如何?

她明白自己改变不了现状,即便如站在权力巅峰的陈妄,也要被裹挟着不断往前走。

此刻,她无比怀念那个不需要钩心斗角,也无需揣测别人的心思,只随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时光。

可——她还回得去吗?

马上就是血月了,她心中的慌乱越来越大,无处着落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安慰自己是近乡情怯,或者对陈妄有些不舍,可她更不敢去深究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陷入深思,可刻在骨子里的警觉心还是让她感觉到有一道阴鸷的视线。

她猛然抬头,什么都没有。

她又出门前后查看,还是什么都没有,唤来墨玉让她加强防备,自己才疑惑地回了房间。

房间内只有溪儿默默地坐在床榻上,见她进门缓缓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便又垂了下去,自顾自地玩着自己的衣角。

难道,是最近事情太多,有些草木皆兵了?

苏桥雪叹了一口气,看向溪儿时候,脸上带上了笑容,“溪儿——,我们睡觉了好吗?”

看着溪儿那毫无波澜的脸,上次看到她时明明有所好转,如今怎么看上去还是老样子,与陈妄将她抱回来时一模一样。

真的是个可怜的孩子,这么想着,抱着她的手更加温柔了几分。

太庙的一场大火,烧尽了夜色,也烧出了满城的流言。

起初只是有人在茶余饭后提起,说在普南寺附近瞧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后来添油加醋的人多了,便成了“有人亲眼看见鬼魂游荡”,再后来,又有人说看见了幽幽的鬼火,在废墟间忽明忽灭。

最骇人的一桩,是说有人在夜半时分,看见了当年那场惨案重现——鬼影重重。

更诡异的是,死人了,凡是到普南寺后山的人都死了——打柴的樵夫,路过的农夫;谣言便越来越多,也越传越恐怖。

一传十,十传百。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一时间,满城人心惶惶。

消息传进都察院的时候,言呈亦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

自上任以来,他几乎没有一日得闲。先是雷厉风行地查办了一批贪腐官员,人头落地、抄家流放的名单一长串;接着又连下十几道政令,条条都像悬在朝臣头顶的刀。如今满朝文武见了他都绕道走。生怕哪一天被那双眼睛盯上。

按本朝规制,这等涉及血案之事,本该由大理寺查办,可如今的大理寺,已经剩不下几个人了。

言呈亦在办理贪腐案件的时候,顺手把大理寺也整顿了一遍——从上到下,该拿的拿,该办的办,该流放的流放。等尘埃落定,大理寺衙门还在,官员却所剩无几。新的人选还没来得及补缺,偌大的衙门口,只剩几个老弱留守。

按规矩,大理寺无人,这事该轮到刑部,可刑部的情形,也差不多。

言呈亦揉了揉眉心。

他把手里的文书放下,抬起头,望向窗外。

都察院衙门外,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可此刻夜色已深,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荡。

太后当政这些年,满朝文武竟然选不出几个可用之才。

消息传到苏桥雪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的黄昏了。

苏桥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那灰蒙蒙的天色,比起宫变那日的还要阴沉得多,似乎一场暴雪又在酝酿。

“天权有消息传来吗?”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暂时还没有。”墨玉站在身后,回答得也是淡淡的。

苏桥雪没有说话,双手环抱于胸前,指尖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手臂。距离上次天权的消息,已经过去两日了,普南寺的游僧数量不断增加,算下来已有三百多名游僧入住普南寺。

她的目光沉了下去,三百多名游僧,聚集在普南寺,到底意欲何为?

更何况昭华夫人忌辰那日见到的根本不是僧人,有可能是军人,再有这些谣言均发生在普南寺附近,真的有这么巧吗?还是说他们不希望有人靠近普南寺?

那些被杀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发现了什么?

“墨玉,准备一下,我们去元香楼。”

苏桥雪缓缓转身,整了整紧束的袖口,今晚她特意换上了一件利落的裙装,行动间干净利落,没有寻常裙摆的拖沓,万一动起手来,也方便行事。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莲来报,春娘求见。

苏桥雪脚步猛然一顿,春娘在这个时候找她会有什么事?看看时辰,最后还是决定见见她,“让她进来。”

春娘跟着青莲进了门,神色惶惶,脚下步履匆忙,她正要跪下行礼,被苏桥雪止住,“什么事?”

春娘没有多言,只是上前一步,将一朵枯萎的花递到苏桥雪跟前。

苏桥雪接过,花瓣干瘪,颜色褪尽,可那形状,她猛地抬头看向春娘,瞳孔微微收缩——狼毒花?

春娘点点头,“这是蚀星阁的召集令,凡收到此物的人,无论身在何处,都必须赶到指定的地方。否则——”春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丝丝的颤抖,“暴毙身亡。”

苏桥雪倏然转身,“细说。”

“午间季大夫给灵儿针灸,结束后,灵儿便睡着了,我出去煎药,回来时就放在灵儿的床头,”春娘稍做犹豫,还是抬起头迎上苏桥雪的目光,眼底有一丝挣扎,最终还是说了出来,“知道我们是蚀星阁的人,只有谢阁主。”

“谢阁主,”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用毒药控制着春娘与灵儿的人。

他到京城了?

她突然想到了溪儿,“春娘,你知道紫色的狼毒花代表什么吗?”

春娘漠然地摇摇头,“我只知道,白色的是暗桩,比如灵儿;粉色的是死士,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春娘脸色先是一白,旋即闪过羞涩,“当年我与他行事时,曾经看到紫色的狼毒花,只是醒来后那朵花便不见了,我便也没主意,如今想来——”

那个谢阁主身上也有紫色的狼毒花,他与溪儿是什么关系?

还有贾严,老陈验尸的结果,贾严是被活活折磨而死的,而且不是一日之功,那些新伤加上旧伤,是长期受虐留下的痕迹。

长期?

如今又那么容易地将蚀星阁的召集令放在灵儿的床头,也就是说没有一个人一直藏在王府里,藏在他们眼皮底下。

到底是谁?能这样无声无息地潜伏在王府里,日日穿行于她眼皮底下,却始终未被发现?

她的目光再一次看向那朵枯萎的狼毒花,花瓣干瘪,颜色褪尽,可那狰狞的形状还在,像是死去的某样东西,留下的最后一声冷笑。

寒意从苏桥雪的后背悄然攀升,最后蔓延至全身,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彻骨的凉意里。

苏桥雪攥紧手指,指节泛白,陈妄不在京城的日子,太后逼宫,蚀星阁浮出水面,元香楼的开楼之日,普南寺游僧增多,桩桩件件接踵而至。

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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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与权谋场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