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伪装

太和殿的朝会终于散了,几家欢喜几家愁,每个人的脸色都挂着不同的色彩。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的圣旨,议论着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太庙之火,议论着那条冲天而去的飞龙。有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人眼底藏着惶恐,有人步履匆匆,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只有谢瑶站在太和殿石阶下,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像一尊石像。

从朝会散场到现在,他就这样站着,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目光穿过那道阴影的边缘,穿过殿前广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穿过那一片被晨光镀成金色的汉白玉台阶——

落在那个背影上,那是他的女儿呀!

她披着一件白色的披风,发丝只用一根丝带束起,天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就那样望着远处渐渐澄明的天际,不知在想什么。

她的侧脸被光映得半明半暗,眉眼间的轮廓,像极了他的发妻——昭华。

谢瑶喉结滚动,想着当年昭华也曾在这样的晨光里站着。那时候她还年轻,还鲜活,还会在看见他时微微弯起嘴角,眼底有光。她站在御花园的廊下,站在海棠花开的树下,站在他必经的路上,等他。

她该是等了他很多年。

可他走错了路,也错过了她。

等他终于回头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座孤坟,和一个长得很像她的女儿。

偶尔他能见到这个女儿,不显眼,也不出众。即便知道她被秦氏养得骄纵、跋扈、不知所谓,也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她嫁给了陈妄。

之后,她变了。

或者说,她终于不用再装了。

她露出真正的样子——冷静,果决,杀伐果断。她在宫宴上解了灾情之危,又将秦氏吓得疯疯癫癫,昨夜又以一举之力救出了小皇帝,解决了宫变危机。

若是昭华还活着,看到这一幕,这样的女儿,会骄傲吧!他也很骄傲呢,那也是他的女儿。

最终,谢瑶长长叹了一口气,终究是他错待了她。他又有什么资格骄傲?

从他离开谢府的那天起,她的一切就都与他无关了。

谢瑶最后看了那个背影一眼。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谢瑶离开后,杨沧戍却是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站在晨光里的背影走去。

靴底踩在汉白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她像没听见,又像是知道来的是谁,不必回头。

两人就这样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地站在那里。

杨沧戍望着那张年轻的侧脸,忽然想笑,笑自己,打了一辈子的仗,十五岁从军,二十岁独领一军,三十岁封侯,四十岁拜将,五十岁成为这大宁朝最有权势的武将之一。他打过北燕的铁骑,平过南诏的叛乱,守过边关的风雪,也踏过敌人的尸山血海。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可今夜,他看着这个小女娃,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好像白活了。

她离开定北王府的时候,他还担心她能不能活着走出宫门,竟将自己京郊的心腹全部调到宫外,静待时机,他还在盘算着,若是她失败了,他该如何收场,如何保住杨家。

到了宫门,他才知道,她只带了二十人便潜入了紫宸殿。

她那声烟花没响,他才明白,只有她失败的时候,他才需要出击,可他们都没有等到那一刻。

这小丫头将兵法运用到了极致。

她先烧太庙——是“攻其所必救”。太后不得不调兵救火,紫宸殿的围困便松了。

她“擒贼先擒王”擒了太后,而后“釜底抽薪”。太后被挟持,秦宇飞进退失据。

她对羽林卫说的那番话——“攻心为上”,恩威并使,瓦解军心,为己所用。

太庙之火、太后被擒、飞龙上天、羽林卫倒戈……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会前功尽弃。

所以她联合了他。不仅让他保护满朝文武的家眷,让众人没有后顾之忧,还将他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摆在宫门外,做一把悬而未落的刀。

他在那里,是威慑。

又让满朝文武全部聚集在宫门外,目睹了飞龙在天的奇观,这些人便是她给太后的压力。

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她的棋子,她将每个人都放在合适合理的位置上,摆了一出龙门阵。

她甚至让杨岳去将秦家的那些人看管起来,这一招虽说有些不齿,可关键时刻却可以用来保命。

如此,她下了一盘大棋,还给自己留了后路。

若是她成功了,他按兵不动,正好。

若是她失败了,他也绝不会坐视不管,——这也正好。

她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包括他。

而他,只是“奇正相生”里面压阵的那一部分。

杨沧戍忽然笑出了声,

“老夫打了一辈子的仗,竟然栽一个小丫头手上。”他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丝笑意,“只是丫头,胆子太大了。”

苏桥雪终于转过身,看着他,“若是没有老将军坐镇,我也不敢如此大胆,您可是我的底气。”

杨沧戍笑着摇了摇头,“老夫方才把你这几招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火烧太庙,攻其所必救。挟持太后,釜底抽薪。策反羽林卫。把老夫摆在宫门外,奇正相生。”

“从头到尾,没有一刀一枪,没有一兵一卒,就压制了这场宫变。”

苏桥雪脸上微微泛红,似乎不好意思,“老将军,我这叫攻其不备,他们防我,所以我才能做这么多事。”

她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还有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那里一闪而过的“就你聪明”的情绪,慢慢的和爷爷重叠。她敢这么做,也是爷爷手把手的教会她的。

杨沧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

那一下,像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认可,又像一个将军对另一个将军的敬重。

“小丫头,”他的声音沉沉的,却比方才多了些什么,“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老夫。”

苏桥雪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晚辈可就当真了。”

杨沧戍收回手,与她一起望着远处渐渐澄明的天际,他想,陈妄那个小子,真是好福气。他又想杨家怎么就没出过这样的人,即便是杨澈也只是久经沙场踏出来的经验,但这小丫头却好像是天生的,她天生就该在战场。

最后,他笑了笑,竟是有了一丝惺惺相惜之意。

乾元殿内

苏桥雪坐在榻边,指尖搭在陈瑜的手腕上,脉象平和,虽还有些虚,但已是将养些时日便能痊愈的光景。她又看向郑太医,郑太医会意,上前细细诊过,朝她点了点头。

在郑太医再次确认陈瑜身体无碍后,她这才站起身。

陈瑜望着她,那双眼睛比方才又亮了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轻轻攥住她的衣袖。

苏桥雪低下头,看着那只瘦小的手,看着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背,抽出自己的衣袖。

“陛下,臣妇告退。”

她没有再叫他“瑜儿”,因为此刻他是皇帝。

苏桥雪没有回头,带着墨玉与神机阁的人离开了皇宫,走出那道高高的宫门。

天已经大亮。

阳光落在雪地上,把满地的白照得刺眼。远处的街巷里,已经有早起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仿佛只是一场梦。

言呈亦没有来送她。

他已经去上任了。

左都御史,从一品,掌都察院。从前管着大宁的钱袋子,如今又要管着大宁的人。

苏桥雪回到王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一路直奔清风院,进了内室,在青莲的服侍下简单地洗漱后,便倒在榻上。

她真的很累了,意识沉下去的那一刻,她脑海中闪过一件事。

距离二月初二,还有四日了。

这一睡,便是整整十二个时辰。

而此刻辰州的风雪,比京城更急。

陈妄勒住缰绳,立于一处山冈之上,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斗篷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王爷,”天枢催马上前,压低了声音,“詹凤的踪迹找到了。”

陈妄没有回头。

“在哪?”

“茂岭以北八十里,一处废弃的矿洞。”天枢顿了顿,“但……情况有些不对。”

陈妄终于转过头

天枢迎上那道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矿洞外面有人守着,是……是蚀星阁。”

陈妄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双本就冷冽的眼眸,此刻又沉了几分,像一潭被冰雪封住的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

又是蚀星阁?

那些神出鬼没的刺客,想起那些诡异的毒,想起那些怎么查都查不到的线。太后、秦家、南诏、蚀星阁……这些名字像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在他脑海中缠绕、交织,越收越紧。

天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千刃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已经越过了茂岭,今夜该进入辰州了。”

陈妄没有说话。他攥紧了手中的缰绳,指节泛白。

“京城呢?”

天书垂下了头,“还没有消息。”

陈妄闭了闭眼,风雪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眉睫上,积成细密的白霜。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闭着眼,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太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太了解那个女人了。他离京,带走了神机营,带走了五万羽林卫精锐——这么好的时机,她一定会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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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与权谋场
连载中歇雨潇潇 /